帐内气氛再次紧张起来。显然已将此视为一个试探隋国诚意,乃至可能获得一位神秘助力、或至少消除一个重大威胁。
就在这时,崔瀺再次开口,声音缓和了些,却带更重的分量:“周侍郎不必过虑。本座提出此议,并非强求,更非胁迫。最终去留,还需看她自身意愿。毕竟,御灵门规,不涉国争,其心系生灵,本座亦深以为然。留,是为生灵安宁添一重保障。去,亦是其本分自由。只是……
他目光掠过老侍郎,带着不易察觉的压迫:“若姑娘愿意留下,以安双方之心,那么,方才所议条款中,关于赔偿数额、边界厘定几处争议,我大骊或可再做斟酌,以示我朝促成和议之最大诚意。”
利诱。赤裸裸的利诱。
用更优惠的和议条件,来交换我的自愿留下。将一场可能的人质扣押,变成了一场看似公平的,各取所需的交换。
老侍郎呼吸一滞,眼神剧烈闪烁。作为使臣,他的终极使命是促成和议,尽可能为隋国争取有利条件。崔瀺此刻抛出的,是一个难以抗拒的诱惑。老侍郎不由得将目光转向我,那目光复杂无比,有愧疚,有为难,也有一丝隐晦的期盼。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宋长镜审视中带着算计的目光,能感觉到大骊诸将隐含的敌意与好奇,能感觉到老侍郎那沉重的带着祈求意味的注视。
更能感觉到,主位之上,崔瀺那看似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目光,正牢牢锁住我。那沉寂的契约深处,从他那传来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波动,并非强迫,更像是冷而笃定的等待。
等待我的选择。
等待我,是否愿意为了那所谓的边关生灵安宁,为了可能于隋更有利的和议条款,自愿跳进这个他精心编织的,名为做客的牢笼。
我抬起眼,迎上崔瀺的视线。
帐内烛火在崔瀺深邃的眸中跳跃,映不出丝毫温情,只有一片我看不透的属于大骊国师的深沉算计,以及那深处,难以察觉的一丝幽暗执着。
心湖之中,惊涛翻涌,却又在自问的某个瞬间奇异地平静下来。
留下吗?
前路莫测,敌营深陷。
留下吗?
或许能暂时平息刀兵,换取喘息之机。
留下吗?
去直面那双眼睛,去厘清那重新连接在此刻却更加危险的纽带,去面对这个早已陌生、却依然能轻易搅动我所有心绪的,崔瀺。
袖中的手指,缓缓松开。
我对着周侍郎几不可察地,极轻地点了下头。
然后,我转向崔瀺,用那已经恢复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的简短语调,一字一句地道:“既为国师美意,为促边关安宁。我,留下。”
“ 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暂且休议。侍郎与诸位使臣可先在关内安顿,具体事宜,容后再商。”
宋长镜所谓的如礼上宾,在军营之中,便是一顶崭新厚实,陈设极其简单的行军大帐。帐内铺着干净的毡毯,设一榻,一案,一椅,角落搁着铜盆巾帕,案上甚至摆了军营里罕见的,品相尚可的时鲜瓜果。比起其他士卒的营帐,已算格外优待。
送我至帐前的,正是宋长镜本人。这位藩王收敛了方才军帐中的戾气,言行举止甚至称得上客气,只是那客气里,总透着挥之不去的审视探究。
“营中简陋,劳仙子暂屈尊驾。国师特意吩咐,一应所需,但请开口,不必拘束。”宋长镜站在帐门口,魁梧的身形挡住大半光线,声音洪亮,“仙子修为通玄,慈悲为怀,肯留此见证和平,本王亦甚是感佩。日后若得闲,还望不吝指点军中那些粗苯的驯兽手段。”
话说得漂亮,眼神却锐利如鹰,在我脸上逡巡,似想从我平静的面具下看出些惊恐,不甘,或是别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