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澄点点头,“如果弱小的人也会伤害别人,强者保护弱者,还是指所有的弱者吗?”
“强者保护弱者?”
五条悟将这几个字重新念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这话听着还真耳熟。” 他看了一眼夏油杰。
“弱小又不等于无辜,救不救也是我自己的事,谁都没资格因为自己比较弱,就理所当然地要求别人替他送命吧。”
“你觉得呢,杰?”五条悟的反问带着十足的挑衅。
他太清楚夏油杰接下来的戏码了:无非又是那套听腻了的强者责任论。
然而,出乎五条悟意料的是,夏油杰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反驳,甚至没有露出丝毫的不悦或试图争辩的表情。
夏油杰沉默了片刻,帐篷外不断有人被抬过去,担架的金属支架偶尔碰撞在一起,发出短促的声响。
“保护弱者是对的。”
“但如果保护别人一定要靠伤害自己来完成,那本身就已经出了问题。”
夏油杰看向白澄眼下的纱布。
“至少这一次,我不觉得你应该这么做。”
她眼下的伤口已不再渗血,白色纱布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边缘还残留着没被擦净的血,被光照得格外清楚。
不久以前,白澄就是用这双眼睛看着他,平静地告诉他,她比那些普通人强,所以应该保护他们,所以这双眼睛就可以被随便的放弃吗?
强者保护弱者。
这是他曾经无数次说过的话,也是他用来约束自身力量与傲慢的准则,强大意味着责任,拥有力量的人应当将力量用来保护更加弱小的人。
这难道错了吗?
可如今同样的话从白澄口中说出来,却沿着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狂奔。
因为她很强,所以她可以为了保护这些人失去眼睛,她可以成为停止痛苦的代价,甚至不需要考虑有什么值得犹豫的地方。
基于“拯救弱小”的自我牺牲,难道不会是永无止境的吗?
今天是为了这些人,她可以毫不犹豫这么做。
那么下一次呢?
倘若世上的每一份痛苦,都可以因为她更加强大而被推到她的肩上,那么这场拯救便永远不会迎来终点,弱者还会出现,哀求不会停止,人的恐惧与贪婪更不会因为一次满足便自行消失。
无论她将那块巨石推到多高的地方,总会有人站在山脚下告诉她,还有人没有得到拯救,还有人正在痛苦,而你拥有力量,所以你应该重新走下去,再一次把它推上山顶。
她会像那个被诸神诅咒的西西弗斯一样,日复一日,明知那巨石终将滚落,却又不得不重复这徒劳而痛苦的苦役。
他的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与......
愤怒。
白澄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从五条悟身侧探出脑袋,看了过来。
恰好有人抬着担架从帐篷外经过,掀开的帘布被山风卷向一侧,晨光随之落进来,从白澄散乱的黑发间穿过,照亮了她的眼睛,清透的几乎能反射出夏油杰的脸。
他迎上她的眼神,唇边几乎本能地浮起一个微笑。
而如果,将这块名为拯救的巨石,亲手压在她纤细肩上的,是他夏油杰呢?
是过去那个他,是刚才那个他,是从未怀疑过自己是否正确的他。
那么,如今这个旁观着一切,对这份教导感到荒谬与沉重的他,又算是什么?是冷眼旁观,设计了这场悲剧的诸神?还是那个同样被困在命运之中,与她一同推着巨石,却始终不知自己也在承受刑罚的囚徒?
或许,他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是对某种即将到来且无法逃避清算的预感。
西西弗斯的巨石,似乎也正向他自己,缓缓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