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大步,非常干脆。
退得太急,怀里抱得满满当当的玩偶失去了平衡,小猫和小水母顺着她的手臂滚落到地上。
"抱歉。"她弯下腰去捡。
夏油杰刚要帮她,白澄已经把玩偶一个一个拢回了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又回到了那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给任何人搭手的余地。
他伸出去一半的手顿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更像是错觉,而她此刻站在一臂之外的地方,才是真实的常态。
可是今天下午悟把脸凑到她面前,她没有躲。硝子伸手捏她的脸,她乖乖贴了上去,就在刚刚,五条悟按着她的脑袋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她也全盘接受了。
她对别人的触碰并没有这种近乎排斥的距离感。
是他哪里做得不对吗?
夜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声渐渐平息了。远处偶尔传来夏虫的鸣叫,随后又陷入一片漫长而深沉的安静。
夏油杰低头看着挂在手上的钥匙串。指尖捻着那个旧挂件转了一圈。干巴巴的陶土,裂开的釉面,一看就是小孩子粗糙的手工制品。他试着去回想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是谁给他的,又是为了什么?
他松开手指,任由钥匙打在自己手上。他又抬起眼,目光落在前面走着的白澄身上。
从他记事起,似乎就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又下不完的大雪。而他躺在无边无际的雪地里,很冷,很冷。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时候,就会有一个人飞奔而来,把一件衣服盖在他身上,救了他。但他不管怎么努力,都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他们之间隔着一层无法被吹散的浓雾。
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空白深不见底,越是试图去寻找那些不存在的画面,越是有一种让他窒息的滞涩感,他什么都找不到。
直到见到白澄,梦中的雾散开了,那个人突然有了清晰的面容,有着漆黑的眼睛和苍白的皮肤。
夏油杰对周围人的态度总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照顾五条悟、照顾硝子,照顾那些看不到诅咒的弱者。那是源自他对自己作为强者的认知,是责任,是标准,是礼节。而唯独对于这个认识不久的新同学,他的照顾和亲近不需要权衡和思考,理所当然的越过了所有的界限。
风扬起白澄的长发,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上面的指痕已经很淡了。
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捏住了那个陶瓷水母,指腹在粗糙的边缘来回刮擦着。
“白澄。”
前面的女孩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他。
“上次你让我叫你白澄,我已经叫了你好久了。但是你还一直叫我夏油同学。”他慢慢松开了手心里的挂件。
“你讨厌我吗?”
他站在树冠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夜风拂过,枝叶在他身上落下影影绰绰的暗斑。半张脸恰好被缝隙间漏下的月光照亮,细长的眼睛弯着,嘴角是一抹温和的弧度。
白澄摇摇头:“不讨厌。”
她低下头,捏住了怀里那只兔子长长的耳朵,然后开口。
“杰。”
“嗯。”
就应该这样叫他才对。夏油杰看着她,内心中浮现出一个想法。白澄似乎需要一个理由。只要给出一个合乎逻辑的理由,她就会越过那道界限,理所当然地走向他。
“要抱一下吗?”他温声问。
“什么?”白澄微微偏了一下头,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困惑。
“收到了很好的礼物,想说谢谢。”夏油杰给出了理由。
“好。”
白澄走到长椅旁,把怀里的水母、小猫和兔子玩偶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放下,然后快步走回他身边,直接贴了上来。
轻轻的撞击感。她头发上和身上的味道钻进鼻腔,最普通的肥皂香气,是高专宿舍统一发放的,简单又干净。夏油杰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他把手里的东西丢在地上,抬起双臂环住她。手掌隔着衣料贴上她的后背,清晰地摸到了脊椎骨凸起的弧度。
她好瘦。
手掌顺着那条伶仃的骨骼缓慢地向下滑动,把她更紧地按向自己。他的动作很谨慎,袖口和衣领的边缘被他刻意避开,不去触碰她任何一寸裸露的皮肤。如果碰到皮肤,她的术式就会让她感受到自己的情绪。不过她也不一定能弄懂就是了。
夏油杰微微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
和梦里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