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下来。
白澄还在咔嚓咔嚓咬着剩下的棒冰,声音不大,因为四周太安静,显得格外清楚。台灯旁的小水母在玻璃罐里缓慢漂浮,浅蓝色的水波摇晃到墙上,又落在白澄垂下来的发尾。
夏油杰看着她。
她正专心致志地对付剩下的一点棒冰,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脖子上疼痛一样。
他忽然发现,白澄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来到高专以后,不管是擦伤、割伤,还是现在这种明显不该被轻轻带过的伤,她总能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没事。只要还能站起来,只要没有影响行动,那些疼痛似乎就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夏油杰忍不住去问。
“什么?”白澄把嘴里的冰咽下去。
“受伤以后。”夏油杰的目光落在她颈侧,“说不疼,说没事,然后就不管了。”
白澄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不会死的话,就不用在意。”她想了想,语气平稳地补充,“总会长好的。”
她看着他,像是在认真安慰他似的,说:
“一直都是这样的。你也不用在意,真的不疼。”
夏油杰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她说的十分平静,道理十足,伤口、疼痛都是迟早会过去的自然现象。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想要去在意。
小水母轻轻浮起,又慢慢沉回水里。夏油杰的目光跟着它动了一下,很快又落回白澄身上。
“不会死,不代表不用在意。”他说。
白澄微微偏头,似乎没能理解这句话。
“可是我不在意。”
“有人会在意。”夏油杰说。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风扇转动的嗡嗡声中,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台灯的光圈将他们两个人放在这一小方安静的空间里。
白澄刚想问谁会在意,夏油杰就把手帕拿开了。
“应该差不多了。”他仔细端详了一下白澄的脖子,虽然皮肤被冰敷得有些发红,但那些原本骇人的痕迹确实消肿了不少。
他打开医药箱,拧开药膏,挤出很少的一点,用棉签薄薄的涂在边缘,清凉的药膏覆盖上去。他的动作十分轻柔,棉签划过时几乎没用什么力气,药膏的气息有些苦。白澄坐得很端正,一动不动。
“不要揉。”他叮嘱道,“洗澡的时候,别用热水冲这里。”
白澄点点头。
她手里还握着那根光秃秃的木棍,右手被融化的糖水弄得亮晶晶的。
夏油杰看了一眼,抽出湿纸巾。
“还有这个。”
他把木棍拿走,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又握住她的手。乳胶手套隔着一层湿纸巾,包住她的手指。夏油杰低着头,从指腹开始,一点点擦掉那些黏腻的糖水。指尖、指缝、掌心,再到手背。
两人挨得很近,白澄闻到棒冰残留的甜味,药膏淡淡的苦味,还有夏油杰身上被夜风吹过后的干净气息。
这不是夏油杰第一次给她擦手,小时候每次在院子里玩泥巴,或者抓了虫子,她总是无所谓地带着满手泥去抓吃的。但他每次都会皱着眉头拉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擦得干干净净,就像现在这样。
白澄吸吸鼻子。夏油杰握着她的手翻了个面,继续擦拭手背。乳胶手套在她皮肤上滑过,带着一种毫无温度的平滑触感。白澄突然意识到,原来手套的触感是这样的,她常年戴手套,每次去触碰别人的时候,别人应该就是这种感觉。
就在白澄思维发散的时候。
“好了。”夏油杰已经将她最后一根手指擦干净。
白澄举起手,看看手心,又看看手背。
“谢谢。”她说。
夏油杰收拾好医药箱,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如果不舒服,或者伤口疼,就来找我。”
他提着医药箱走到门口,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夜风顺着门缝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书页。
白澄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时候应该再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呢?谢谢说过了,伤口也处理完了,手擦干净了,连那只漂亮的小水母也讨论过了。
门把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白澄在脑子里飞快的翻找今天刚背下来的那些交友技巧。海滩涂防晒不行,车站搭便车不行,她需要一条没有地点限制随时随地都能使用的绝佳话题。
就在夏油杰准备迈步走出去的那一秒。
“等等。”
被突然叫住的夏油杰十分意外。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嗯?怎么了?”
昏黄的台灯下,白澄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她怀里抱着那个透明的小玻璃罐,浅蓝色的小水母安静地漂浮。
她看着走到门口的高大少年,绞尽脑汁地将那句没有地点限制的话搬了出来。
“您对一见钟情有什么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