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低下头,用喙从翅根底下又叼出一样东西,是一卷图纸,丝帛质地,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台完整机弩的结构。“这是本仙三年前设计的。兼容性比你这台好,但射程短了一成。”
她把图纸放在平台上用爪尖推到应颐面前。“你刚才那句话,本仙记下了。”
留云加入之后,归终机的进度快了一倍。白天归终和留云在平台上争论齿轮模数和触发力度,应颐蹲在旁边把她们争论的结果画成标准化图纸,零件尺寸、装配公差、可替换批次,每一项都标了上限和下限。
留云起初坚持每个零件都要做到中值,应颐把一张画满公差带的图纸铺在她面前。“中值是靶心,公差带是箭靶。你不可能每一箭都中靶心,但只要在靶上,就能用。归终机的对手不是留云借风真君的完美机关,是魔神战争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敌人。你的机关坏了,能修多快,比能射多准更重要。”
留云把那张公差图纸叼到平台边缘,在日光下看了很久。鹤羽从紧贴身体慢慢蓬起来,蓬到一半又收回去,反复了两次。
她把图纸放下来。“本仙的机关,能修得快,也能射得准。”说完她转身飞走了,鹤羽在归离原上空划出一道白线。
第二天清晨留云又飞回来,爪上抓着一只木箱。箱子搁在平台上的时候里面发出极细密的金属碰撞声——满满一箱齿轮,每一个都按应颐的公差带下限和上限分别做了标记。
下限的齿轮涂了一抹红漆,上限的涂了青漆,中值的什么都没涂。她把箱子推到应颐面前。“红的和青的咬合,间隙比两个中值咬合大一些,但转动不打滑。本仙昨天回去试了一整夜。”她的鹤羽上沾着金属细屑和机油,在晨光里泛着碎光。
应颐打开箱子,捡出一枚红漆齿轮和一枚青漆齿轮对在一起轻轻转动。齿面咬合的瞬间有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然后顺滑地转过去了。她把齿轮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不错。”
归终机初号机完成的那天傍晚,归终把三行名字刻在机身上:归终之智,留云之工,应颐之灵。
留云站在旁边看着那三行字,鹤羽慢慢地、慢慢地蓬到最大,然后收拢贴紧身体,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合适窝的鸟。
初号机架在归离原南面城墙上,弩臂指向蓄水塘的方向。
那天没有战争,没有敌人,只有夕阳把整片平原染成金色。归终站在机弩旁边,手按在触发机关上,没有发动。
留云站在另一边,最后检查了一遍机械结构。应颐站在城墙下,看着地基的受力情况。
城墙合拢、蓄水塘挖成、归终机初号机架上去之后,应颐在归离原的日子稍微松下来一些。
她开始有空闲在黄昏时沿着城墙走一圈,从南面走到东面,从东面走到北面台地。
城墙上的夯土被晚照晒了一整天,手按上去还能感觉到余温,像一匹刚被太阳烤过的厚布。
那天她走到东面城墙拐角处的时候停了下来。拐角外侧的河岸上,立着一个人。
白色兜帽,岩枪横在膝前,身形像一截被河流冲刷了千年却没有丝毫走形的岩芯。
他没有看城墙,在看河水。夕阳把他兜帽边缘的白色织料染成很浅的暖金色,河面上的风绕过他身侧时都像被某种力量捋平了,不起褶皱。
应颐站在城墙上没有走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摩拉克斯。归终嘴里的那块石头,岩之魔神,契约之神。归终说过他能替你挡住任何东西,但她此刻看着他站在河岸上一动不动的姿态,觉得归终说得不全对。这个人不是会替你挡什么,他是那种,你站在他旁边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也不需要别人来保护。
她正要把目光收回来,他抬起了头。
隔着一整段城墙的高度和河岸到墙根的距离,他的视线穿过暮色落在她脸上。
两个人隔着这段距离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他先收回了目光,把岩枪从膝前拿起来横在身后,转身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去。
白袍的下摆擦过河岸边的草尖,步子不快,走出很远之后他停了一瞬,微微侧过脸,用余光扫了一眼城墙上她站的位置,然后继续走,身影被河岸边的柳树林吞没。
应颐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归终正巧从花田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坛酒,看见她的表情,愣了一下。“你见着谁了。”
“他河岸边。穿着白袍,拿着岩枪。”
归终把酒坛换了个手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经常来看城墙。”
“他经常来?”
归终没有否认。她走到城墙根下,把酒坛搁在一块凸出的墙基石上。“归离原动工之后,他每隔一段时间会来一次。站在河对岸或者山脊上,看看城墙修到哪了,蓄水塘挖了多深,归终机架了几台,看完就走。”
应颐想起刚才他站在河岸上看河水的姿态。那种静不是疏离,是像山体深处未经风化的岩脉,本身就不需要动。
她忽然理解了他为什么每隔一段时间来一次,确认归终在这片土地上做的事,确认她做的方向和他守护璃月的方向是否还一致。
“下次他来,你告诉他。”应颐蹲下去,把手按在墙基石上,灵力渗进夯土里走了一圈,确认今天晒了一整天的墙体没有新裂缝。“城墙偏南段第三十七块砖,灰浆没抹匀,让他补一下。”
归终看着她蹲在墙根下按墙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你自己告诉他。”
“我不认识他。”
“他认识你。”
应颐的手在墙基石上停了一瞬。她没有问归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灰,从归终手里接过那坛酒,拍开泥封仰头喝了一口。米酒还是浑白的,入喉有股粮食的厚味。她把酒坛递回去。
“那就等他下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