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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建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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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线的手法,和我刻阵眼的手法原理一样。”

归终偏过头看她。“渌华池底净化阵的阵眼,是用什么刻的。”

“魔物角。角尖刻进岩面,符文渗进岩层。”应颐把手从尘粒线上收回来,指尖沾了一层极细的尘粒,“后来角尖磨秃了,就用剑。再后来剑也崩了口,就用灵力直接压进去。”

归终把插在四个角上的尘粒签子逐一按了按,确认每一根都吃进了足够深的土层,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土,大袖从腰后解下来抖了抖重新套上,星空图案在她垂手的一瞬流转了半圈。

往旧墙基的方向走去。应颐跟上去,两个人沿着阿岩拉直的麻绳往回走。

麻绳在她们身侧微微震颤,发出被风反复拨弄的嗡鸣,从南面蓄水塘的尘粒一直连到旧墙基上那道已经看不清的炭笔线,三十步,一根绳,两头各是一个女人画的线。

走到旧墙基的时候归终停下来,低头看着应颐画在夯土面上那道被炭笔填平的线。

线画得很直,手腕压着炭笔把坑洼全部填平了,她从大袖里伸出一根手指,沿着那道线从头划到尾,指尖过处,炭笔的痕迹被尘粒替换成一道极细的、嵌进夯土表面的金色线。

划完她直起腰,把手指收回大袖里。

“炭笔画的很快就消失了,这个不会褪色。”

阿岩和阿芒站在新墙基线的第一个角桩旁边,铁锤已经抡起来了,桩尖抵着地面,阿芒两只手扶着桩身,阿岩单手握锤,锤头悬在桩顶上方半尺的位置,等着应颐点头。

麻绳还在风里颤抖,从旧墙基那道金色线一直延伸到三十步外第一个角桩的位置,中间没有任何支撑,但绳身几乎没有垂坠——阿岩拉绳的时候把张力控制得刚好,多一分则绷断,少一分则下垂。

应颐走到角桩旁边蹲下,用手掌按了按桩位地面的夯土。土是平的,阿芒在放桩之前用手抹过一遍,把表面的碎石子全部捡走了。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对阿岩点了一下头。

铁锤落下去,木桩往地里进了两寸,夯土被震出一声闷实的响。阿岩连着锤了十几下,每一下的落点都精准地叠在前一下的正上方,桩头被锤得微微发热,木纹里渗出极淡的松脂气味。

最后一锤落下去的时候桩身入土过半,桩头露出地面约两尺,和阿芒的肩头齐平。阿芒松开扶着桩身的手,蹲下去从侧面看桩身是否垂直——她闭上一只眼,用拇指比着桩身边缘和地平线的关系,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桩头往东南方向轻轻推了半指。“正了。”

应颐从阿岩手里接过铁锤,走向第二个角桩的位置。走出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但声音是往归终的方向去的。“你今天挖了多少尘粒出来。填溶沟、放塘线、替炭笔线,加起来。”

归终站在旧墙基金色线的旁边,大袖垂着,瞳孔里的尘粒转了两圈。“不算多,挖蓄水塘的时候才叫多。”

“挖蓄水塘的时候我帮你,帮你算土方和坡降。挖出来的土怎么堆、堆多高才不会滑坡,你一个人算不过来。”

归终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应颐抡锤的背影——铁锤举起来的时候肩胛骨在白袍底下顶出两道清晰的轮廓,锤落的时候整条脊柱从上到下一节一节地传导力量,从肩到肘到腕到锤头,最后全部收敛在桩顶那一个点上。

“好。”归终说。

应颐的锤落在第二个角桩上。这一次她没有让阿芒扶桩,自己左手扶桩右手抡锤。锤落下去的节奏比阿岩快,但每一锤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像她刚才用炭笔填平坑洼时手腕压着笔走的那种匀速。

阿芒蹲在旁边看,数着她锤落的次数,数到第十二下的时候桩身入土过半,她伸手比了一下垂直度——不用推,已经正了。

应颐把铁锤递给阿芒。“第三个角,你打。阿岩扶桩。”

阿芒接过铁锤,学着她的样子左手扶桩右手抡锤。第一锤偏了,锤头擦着桩顶边缘滑过去,木桩被带歪了一瞬,阿岩两只手死死扶住桩身才没倒。阿芒咬着下唇把锤重新举起来,第二锤落下去,中了,桩往地里进了一寸。她连着锤了二十多下,中间偏了三次,每次偏了阿岩就把桩身扶正,她重新举锤。最后一锤落下去的时候桩身入土过半,她蹲下去比垂直度——正了,不用推。

应颐没有夸她。她从阿芒手里接过铁锤走向第四个角桩,走出几步把锤换到左手,右手扶桩,左手抡锤。阿芒张了张嘴,阿岩也愣了一下。左手锤的节奏和右手不一样——起锤更慢,落锤更快,像一个人在适应一套全新的发力路径。但桩入土的角度仍然是垂直的。

第四个角桩打完,应颐把铁锤靠在桩边,活动了一下左手的虎口。虎口上三道旧疤被锤柄磨得发红,最新那道在渌华池边岩石上划的已经长平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

“左手不如右手,但能打。”她蹲下去检查第四个角桩的垂直度,看了一会儿,没有推。

阿岩把麻绳从第一个角桩开始绕,绕过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最后回到第一个,绳头在起点桩上系了一个水手结——他在渌华池修引水渠那三年跟一个跑船的商人学的,结扣越拉越紧,永远不会自己松脱。

麻绳围成的矩形在平原上展开,和归终在南面放的那道尘粒塘线遥遥平行,中间隔着三十步的距离。三十步之内是未来的瓮城,瓮城两侧是未来的夯土墙,墙基深五尺,墙体高一丈二,墙顶宽两丈。三十步之外是未来的蓄水塘,塘面宽三十步,长五十步,深一丈二,塘壁夯土三尺。

归终站在旧墙基的金色线上,往南看是应颐刚放完的新墙基线,往北看是台地边缘粮仓地基那四根露出地面的桩头。

两条线,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中间隔着整片聚落,但它们的走向是完全平行的,是应颐昨天在总平面图上用炭笔画第一根辅助线时就定好了的:粮仓中轴线、聚落主路、新墙基线、瓮城中线、蓄水塘中轴,全部对在一条直线上。

归终把目光从北收回来,沿着这条看不见的中轴线往南走,走过聚落,走过新墙基线,走过三十步的瓮城预留地,走到蓄水塘边缘那根尘粒签子前面。

她蹲下去,手按在地面上,尘粒从掌纹里涌出来,不是往四面八方走,是沿着这条中轴线继续往南延伸——穿过蓄水塘,穿过塘南的平原,一直延伸到归离原最南端的边界。在那里,尘粒从地下升起,凝成一根和蓄水塘四角一模一样的签子,签头透明,内里金色纹路流转。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朝北。从这根签子往北看,蓄水塘的中轴、瓮城的中轴、新墙基线的中点、聚落主路、粮仓中轴线——全部在一条直线上。像有人在大地上拉了一根长达数里的麻绳,绳身被晨光照成一道暗金色的线,从最南端一直延伸到最北端的台地。

应颐站在新墙基线的第四个角桩旁边,也看见了这条线,归终的尘粒在地下沿着中轴线渗透的时候,她的神识跟着走了全程。

她收回神识,低头看了看虎口上那道被锤柄磨红的旧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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