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昔日筑基时那种试探性的雷击,天穹被撕开一道口子,雷光自裂口中直贯而下,粗如成年人的腰身,暗金色,带着法则的威压。应颐未曾闪避。数十年积累的功德之力自四肢百骸中苏醒——轻策庄陶叔的山歌、明蕴镇霍老爹按在弧形挡火砖上的那只手、渌华池底连续七日的净化、芦荻渡磨坊里十七个病人、青溪坪流锦用三色线缝制的第二本册子、七年间走过的每一个村落每一张病愈后绽放的笑容——全部自功德记录中涌出,在她头顶凝成一道金色的光幕。暗金色的天雷击在光幕上,光幕剧烈震荡,如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铜锣,发出极低沉的嗡鸣,但她未曾退却。
第一道雷扛过,光幕上多了一片蛛网状的裂纹。第二道雷接踵而至,比第一道更粗,暗金色中夹杂着极细的亮银色是法则对渡劫者资质的审判,功德不足者,雷劫加倍。光幕上的裂纹蔓延至边缘,碎片开始剥落,如一面被反复击打的盾牌终开始碎渣。应颐将十年积累的功德毫无保留地推出去,将整块光幕熔化——熔成一股纯粹的金色洪流,迎着第三道雷霆撞去。
雷与功德在渌华池上空相撞,炸开的光芒照亮了方圆数十里的山野。
那一刻,远处山脊上有一个人停下了脚步。
他本是在边境巡视,感知到此方向元素波动异常剧烈便折返而来。白袍黑金发尾被高空扩散的雷光余波吹得微微扬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线条和一截握着岩枪的指节。他立于山脊的树影中纹丝不动,如一块本就生长于此的岩石。
雷光一道接一道劈落,他在计数,如同当年在轻策庄梯田边数她净化过的田块、在明蕴镇窑口数她调整过的进风口。第五道雷落下时她的护体金光碎过一次,他握岩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但她的金光几乎在碎裂的同时重新凝聚,碎裂的金光碎片未曾消散,反被丹田内那颗尚未成型的金丹吸纳回去,熔成更为密实的一层,包裹住金丹本身。金丹在此刻完成了最后的凝聚,浑圆致密,表面流转着功德之力凝成的金色纹路,如一颗被十年光阴打磨而成的、温热的星辰。
第七道雷落下,接着是第八道,第九道。
九为极数。第九道雷劈穿云层与雾障后,天忽然寂静了。雷光消散,晨雾重新合拢,渌华池的水面上倒映着被雷火烧过的云迹,如一块被反复锻打后浸入冷水冷却的铁,冒着丝丝白汽。应颐盘坐在岸边岩石上,浑身湿透,罪魁祸首是渡劫时自身的汗与雾气凝成的水珠。
她的发丝从十年前盘的那个简易发髻中散落大半,湿漉漉地贴在背脊上,白袍的下摆被雷火燎去一截,露出脚踝上被碎石划出的几道浅浅伤痕。但她未曾看那些,她低着头凝视自己的丹田——神识内视之下,那颗浑圆的金丹正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释放出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如一颗初生的恒星正在调整自己的轨道。金丹成,寿元延至五百岁。【恭喜宿主,金丹大成!奖励浮光法衣一套,洞天灵气解锁25%】。
远处山脊上那个人未曾走近。他在树影中伫立,直至确认她的呼吸恢复平稳、灵力波动从渡劫的剧烈震荡回落为金丹期应有的绵长节奏后,将岩枪重新横在膝前,转身往山脊另一侧走去。白袍的下摆擦过灌木丛,发出极轻的窸窣声,被晨风一吹便散了。他步履不疾,每一步的间距完全相等,如他来时一般。走出很远之后他停了一瞬,微微侧过脸,用余光最后瞥了一眼渌华池的方向。池水被初升的日光照得满池碎金,她盘坐在那片金光边缘的岩石上,正将散落的青丝重新拢起。他转回头,继续前行。兜帽的阴影里,无人能看清他的神情。
应颐在池边静坐直至日头完全升起。她将青丝重新绾起,用那根陪伴了数十年的旧木簪固定,随后低头审视自身余物。身上简陋的白袍只堪堪能遮住膝盖以上,拿出系统奖励的浮光法衣穿上,淡青色罗裙上流淌着银色法纹,防尘防水防污,还有一定的法抗,修仙必备好物。
她以神识探入荒芜的仙府,灵脉恢复了部分灵气,药田边缘那两株琉璃百合旁竟冒出一小簇极细的新绿,非她所植,乃洞天自虚空汲取灵气,辅以渌华池水汽十年渗透共同催生而成。她辨不出此为何种灵植,但那簇新绿在洞天微弱灵光中嫩得近乎透明,宛如初睁的眸子。
应颐在渌华池畔又逗留数日,将渡劫时被雷火摧残得凌乱的岸边一一整理,碎石归位,断枝拖入林间,水面浮枝一捧捧捞出。收拾完毕,她在池边净面,凝视水中倒影。十年光阴流转,容貌仍未改变,与刚穿越时别无二致。
仙灵之体不受寿元增长影响,然她深知内在已然蜕变——丹田金丹每转一圈,便能感知方圆数里水脉走向、土壤湿度及植被根系深浅。往昔修筑水渠需俯身以手探查,如今伫立池边即可"望见"渌华池水如何沿地下岩隙渗透、渗入多深、于何处汇入更大地下水脉。她循水脉南望,极远处,有一片元素浓度明显高于周遭的区域,如平原上盏被调亮的灯芯。那方天地水脉密集有序,乃人为规划之网格状,灌溉渠、蓄水塘、排水沟,层层递进,规整如铺于大地的工程蓝图。
应颐拭干面上水渍,向南而行。行出渌华池地界,于山径遇一背竹篓采药人,中年汉子,面容被日头晒成酱色,篓中盛着大半篓新采茯苓。应颐询及南边是何去处。采药人将竹篓换肩,抬手指向远处。"归离原。仙灵大人未曾涉足?那去处非同凡响,有魔神庇护,田不涝,地不旱,魔物莫能侵。我去年挑一担茯苓去彼处集市,换了小半年盐巴。"言谈间流露朴实向往,非为艳羡,乃因有此一方天地存在便觉心安。
应颐谢过他,继续南行。“归离原。”她在心中默念此名,丹田金丹似有感应般微微震颤,隔百里之遥仍能令金丹感知某种召唤。她手掌按于丹田,透过衣裙与肌肤,金丹温热自掌心透出,稳定绵长,如小小心脏搏动。她不疾不徐,一步步行向那个方向。身后渌华池于秋阳下碎银般闪耀,池水已活十年,还将继续流淌。空间里已收齐了农书、窑火诀、医书,一记水土性情,二记火石秉性,三记草药脉络。
三千年后她方知,自己正走向一座城、一人、一场延续千年的契约。然此刻她不知。此刻她仅是刚历金丹劫的修士,往那采药人口中"田不涝、地不旱"之地而去。
秋阳景色正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