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颐将线收进怀中,把针别在"贰"字册子的封皮内侧。她曾在轻策庄收下陶叔的《陶氏农书》,桐油布封皮,粗纸内页,扉页上"陶氏农书"四字笔画略显颤抖。在明蕴镇,霍老爹双手递来《窑火诀》,烟熏黑的封皮上写满了"霍",她在最后一个字旁添了一个"应"。如今,流锦将第二本《百草杂病录》递来,粗布封皮,三色线缝,封皮上尚无署名。她将册子翻至封皮内侧,在流锦所写的"贰"字旁,用炭笔写下一个"应"字。
流锦瞥了一眼,未发一言,仅将第一本册子收回药箱底层,合上箱盖。雨仍下着,从破屋顶渗入的水滴在夯土坑中,声音均匀而绵长。灶火映照在他脸上,七年过去,他颧骨处的阴影更深了,但瞳孔依旧明亮,与应颐初次在渌华池西坡遇见他时一般无二。
第七年深秋,应颐感知到了金丹的契机。
七年间提纯药材时灵力在丹田内反复压缩、净化、再压缩,宛如渌华池的水被污染浸润了十几年,随后在七日内被彻底置换一般,悄然积蓄到了某个临界点。那日她在青溪坪一处山泉边清洗药材,俯身之际丹田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极轻微的震颤,非金丹已成,而是契机已至。
她明白,该回去了。渌华池是她曾净化的圣地,那里的灵力最为浓郁,渡金丹劫需要一片她真正熟悉的土地。
流锦在青溪坪村口等候着她。她走近,将别在封皮内侧的针取出归还给他。"我要回渌华池,渡劫。"
流锦接过针,重新别回内袋。"需时多久。"
"不知,修仙闭关不知岁月。"
他点头应允,从药箱中取出那本"壹"字册子,翻至应颐画经络图的那一页,指着掌经那条线道:"你上月提及的,手经症状配以桂枝、桑枝,我在三位病患身上试用。两人见效,一人反应不明显,反应不明显的那位是采石工,手部劳损较之污染更为严重。"他将这一条记录在经络图旁,合上册子收进药箱。"渡完劫,若继续北上,可来青溪坪寻我,我将在这一带再停留一个季度。"
应颐应了声好,却不知修仙途中,时间是不可承诺的。
她走出青溪坪村口时,回头望了一眼。流锦背着那只旧药箱朝相反方向走去,药箱上那串风干的草药在秋日阳光下轻轻摇曳,茜草暗红、栀子黄褐、板蓝靛青,三色交织,如同他指尖上洗不净的染色。她转回身,朝渌华池的方向行去。
《百草杂病录》贰册,三色线缝的粗布封皮,记载的是她与流锦七年的经验,远处渌华池的方向,水光在秋日的晴空下闪烁如碎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