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直到经理和李店长都退开,周围重新只剩下舒缓的音乐声,顾承泽才似乎结束了思考,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林浅夏身上。
这一次,林浅夏看得分明。他的视线,很平静地扫过她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微微颤抖的嘴唇,然后……向下,落在了她因为紧张而死死攥着抹布、指节泛白的手上。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大约一秒。
然后,他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林浅夏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看到了他的眼睛。很深邃,眼睫毛很长,瞳色是偏深的墨黑。但是……他的眼神,很奇怪。并不是没有焦距,他能准确地看着她的方向,看着她的脸。可是,那目光里没有寻常人打量他人时的探究、评估、或任何情绪性的东西。更像是一种……平静的确认?确认她站在这里,确认她的状态,仅此而已。
他没有像一般人那样,长久地注视她的五官,试图记住或分辨什么。他的视线,更像是掠过一件物品的表面,获取了“存在”和“基本状态”的信息后,便完成了任务。
这难道就是……脸盲症患者看人的方式吗?林浅夏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因为无法记住和分辨细节,所以目光反而显得格外“空旷”和“直接”?
就在她因为这目光而心神剧震、几乎忘了呼吸时,顾承泽开口了。他微微侧头,对着不远处满脸感激、欲言又止的李店长,用那种一贯平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
“她是我朋友。”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林浅夏身上,但话是对李店长说的:
“别为难她。”
说完,他没等任何人反应,对走回来的助理略一点头,然后便拄着手杖,转身,朝着咖啡厅门口走去。步伐稳定,背影挺拔,很快便消失在玻璃门外明媚的阳光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清冷的雪松余韵,和咖啡厅里久久无法平息的微妙气氛,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小夏……小夏?”李店长的声音将林浅夏从失神中唤醒,她看着林浅夏依旧苍白的脸,眼神复杂,有后怕,有庆幸,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探究,“你……你认识顾总?怎么不早说啊!哎哟,今天真是多亏了顾总,不然那两个人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呢!你也是,吓坏了吧?快,快去后面休息一下,喝点水,这里我来收拾。”
林浅夏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在李店长和其他同事同情又好奇的目光中,机械地挪动着脚步,走向后方的员工休息区。脚踝还在疼,但比起身体的不适,心里的震荡更甚。
“她是我朋友。”
“别为难她。”
简单的两句话,却在她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是在维护她。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不容置疑的方式,替她解了围,平息了风波。他甚至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就做出了判断和行动。
为什么?
因为昨晚巷口的“一面之缘”?因为他们是“网友”?还是因为……别的?
那句“她是我朋友”,从他口中说出来,轻描淡写,却又重如千斤。他知不知道,他口中的“朋友”,是一个用假照片骗了他钱、满口谎言的骗子?
他刚才看她的眼神……他到底,看清她了吗?
林浅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捂住脸。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这次不是因为害怕和委屈,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愧疚、茫然、和一丝她拼命想压下去的、不合时宜的悸动的复杂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颤抖着手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
【金主爸爸:明天下午三点,星澜咖啡厅,见面。】
还是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仿佛刚才咖啡厅里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金主爸爸:别迟到。】
林浅夏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冰凉。
别迟到。
他会准时到。而她,已经没有理由,也没有勇气,再爽约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透过休息室狭小的窗户,看向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刺眼,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汇入车流,消失在她的视线尽头。
她忽然想起,顾承泽刚才离开咖啡厅时,似乎……并没有再看她一眼。
也没有,真正地,仔细地,看过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