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角落”咖啡厅周五晚上的客流,总比平时要多一些。结束了一周工作的白领,刚考完试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这里,用咖啡的香气和甜点的抚慰,驱散积攒的疲惫。
空气里弥漫着研磨咖啡豆的醇厚、烤面包的焦甜,以及低声谈笑的嗡嗡声。暖黄色的灯光从复古吊灯上洒下,在深色木桌和皮革卡座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一切都显得安宁而惬意。
除了吧台附近,那个穿着白衬衫、挽着袖口、脸色却微微发白的女服务生。
林浅夏第无数次看向墙上那个造型别致的复古挂钟。时针不偏不倚,指向晚上七点半。距离她下班,还有三个半小时。距离明天下午三点,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她端着托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陶瓷杯碟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赶紧稳住,深吸一口气,将客人点的拿铁和美式准确送到靠窗的卡座。
“请慢用。”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还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回到操作台后,她借着清洗器具的动作,用力闭了闭眼。眼皮沉重酸涩,是昨晚几乎一夜未眠的后遗症。脑子里更是一团乱麻,一会儿是顾承泽那句“不会伤害你”,一会儿是苏清婉意味深长的低语,一会儿又是那二十五万现金沉甸甸的触感。几种情绪在胸腔里冲撞、撕扯,让她心神不宁,失误频频。刚才差点给客人上错咖啡,还好李店长及时提醒。
“小夏,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李店长擦着杯子,关切地看过来,“要是实在不舒服,今天就早点回去休息?”
“不用不用,李姐,我没事,可能就是昨晚没睡好。”林浅夏连忙摇头,挤出一个更勉强的笑容。她需要这份工作,更需要用忙碌来填充这最后难熬的时间,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那你去后面仓库清点一下新到的糖包和纸巾吧,这里我先盯着。”李店长体贴地说。
“好,谢谢李姐。”林浅夏如蒙大赦,放下手中的抹布,转身朝着后厨旁边的仓库小门走去。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前厅的嘈杂瞬间被隔绝了大半,仓库里只有一排排高高的货架,和空气里淡淡的纸浆与灰尘混合的味道。这里安静,昏暗,只有一盏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
她背靠着冰凉的铁质货架,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短暂的独处空间,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明天……明天之后,她会怎么样?顾承泽会信守承诺吗?还是会觉得被愚弄而勃然大怒?秦风那边,周哲那边,又该怎么应付?
问题一个接一个,却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恐惧,如影随形。
她摸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顾承泽的对话框。那句“无论什么事,我都不会伤害你”,像一道微弱的光,又像一个讽刺的笑话。
她正出神,仓库门外隐约传来前厅的风铃声,和李店长提高了一些的、带着点诧异的声音:“先生,请问您找谁?”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不高,但穿透力很强,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彬彬有礼的冷感:“我找林浅夏。她在这里工作,对吧?”
林浅夏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这个声音……她听过。虽然只通过几次电话和语音,但那种特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和精明的腔调,她不会认错。
是秦风!
那个“创业公司秦总”,那个被她用“家族联姻”借口分手、后来在微信上纠缠了一阵,最终被她删除拉黑的,最难缠的“前任”之一!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打工?!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到自己粗重而急促的呼吸。
“林浅夏?她是在这里兼职……”李店长的声音有些犹豫。
“我找她有点私事,麻烦您叫她出来一下。”秦风的声音依旧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跑?仓库有后门吗?好像只有通往小巷的防火通道,但平时是锁死的!
躲?躲在这里,李店长肯定会进来找她!
怎么办?!
就在她六神无主、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工服时,脚步声朝着仓库的方向过来了。
“小夏?小夏你在里面吗?有位秦先生找你。”李店长敲了敲仓库的门,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林浅夏浑身僵硬,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勉强找回一丝神智。不能慌,林浅夏。他找上门,肯定是怀疑了什么。躲是躲不过去了,只能面对。
她用力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一些。然后,她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和围裙,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尽管她知道自己的脸色此刻一定苍白得吓人。
“在,我在清点东西。”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走过去,拉开了仓库的门。
门外的灯光比仓库里明亮许多,有些刺眼。林浅夏眯了眯眼,才看清站在李店长身后的男人。
秦风。
和他在社交软件“Soulmate”上那些西装革履、背景华丽的照片比起来,眼前的男人少了几分刻意营造的精英感,多了些真实的锋芒。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高挑,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俊朗,但眉眼间那股精明和隐约的戾气,是照片掩盖不住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此刻正微微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从仓库里走出来的林浅夏。目光锐利,像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又像猎人在审视掉入陷阱的猎物。
林浅夏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的眼神告诉她,来者不善。
“秦先生,”李店长看看秦风,又看看脸色苍白的林浅夏,有些迟疑,“你们……”
“李姐,没事,是我……一个朋友。”林浅夏抢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出去说,不打扰您做生意。”
她不能让李店长卷进来,也不能在咖啡厅里闹开。
秦风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识趣还算满意,没说什么,只是侧了侧身,示意她带路。
林浅夏低着头,快步从他和李店长中间穿过,走向咖啡厅通往后巷的那扇不起眼的侧门。秦风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推开沉重的木门,夜晚微凉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小巷里特有的潮湿和淡淡的垃圾气味。这里远离主街的喧嚣,只有几盏光线昏暗的路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林浅夏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转过身,面向秦风。手指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维持着清醒和镇定。
“秦总,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她开口,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却还是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风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踱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路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莫测。
他举起手中的文件夹,在林浅夏面前晃了晃,然后,慢条斯理地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