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连寒暄的话都吝啬一句,干脆了当地开门见山。
舒乘兴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当然不会因晚霁的话而动怒,他咳了咳,只当没听见:“晚霁,以前的事确实是我舒家对不起你们,我知道你怨我,怨你妈妈。”
“但是人总得往前看,这些年我,你妈妈都补偿过你,那张卡里的钱应该不少于五百万吧。”
晚霁上高中的时候,舒家同江家的联姻稳定下来,江亦舒也快五岁了。
他们终于想起了她这号人,大发慈悲地拿着一张银行卡过来,这些年陆陆续续往里面打钱,生日的时候打,上学的时候打,过年过节都打。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补偿。
他们觉得,用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特别是对于她这种穷人来说。只是,迟到的补偿对她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晚霁只在必要的时候支出这笔钱,比如学费,医药费,为了给当时的宋父减轻一些负担。只不过,晚霁记得很清楚,每一笔钱,她都拿着本子记下来了,这些钱,在她工作以后,一笔一笔地还上去了。
直到去年,银行卡里的钱一分未动。
晚霁抬起眼,没什么表情:“你如果想让我还钱的话可能得等等,那张卡现在不在我身上,里面的钱……”
“里面的钱你不需要还给我们,”舒乘兴打断她,“相反,我们会再给你舒家一半的家产作为补偿。”
舒家一半的财产?
晚霁在心里略微估算了一下,现在的舒家已非鼎盛时期,反而随着海城新贵的壮大而渐渐衰落,在大数时候都要倚仗亲家,也就是江亦舒父亲所在的江氏集团。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半的财产也是她十辈子赚不到的。
她还是不得不苟同,这些有钱人的商业头脑,确实很厉害,大概和人品成反比。
不过,那张卡她没动过,这一半的家产对她来说依旧没有用。她也不是真的富家千金,每天动辄消费上万,相反,她是个物欲很低的人,追求长期主义,每个月到手的工资还能有剩余。
况且,天上也没有掉馅饼的事。
果然,晚霁还没拒绝,舒乘兴那边又继续道:“舒家已经大不如前,前几天又打输一个官司赔了不少钱,我们现在必须倚仗一个更强大的存在。就像藤蔓一样,只有攀上巨树,才能得见阳光,才能在绝地处挖寻属于自己的那抹生机。”
然而,藤本植物无限蔓延时,那株被他们寄生的巨树,可能会步入生命的尽头。当藤蔓逐渐遮盖住原本的枝叶,光合作用将难以维系,巨树无声无息地逝去,而藤蔓继续占领高地,葱茏生长,并抓准时机,企图搜寻下一棵巨树。
晚霁忍不住想,江家是上一棵大树,而下一棵,又是哪家。
舒乘兴:“如今海城最得势的要数岑家,听说岑家那小子近几年单独出来,搞了个互联网项目,也是做的风生水起,我之前跟着小舒去看过,确实做得不错。”
晚霁的身体一僵,她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听到岑桉的名字。
也没想到,舒乘兴接下来要说的话。
“晚霁,你的身上始终留着我舒家的血,就算你自己不承认,也无法更改你是我外孙女的事实。”舒乘兴一次性说了太多话,此刻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似乎是有些体力不支,“在你回海城之前,我们已经跟岑家通过信了。”
晚霁的思绪慢慢聚拢,声音不自觉地颤抖几分:“什么意思?”
舒乘兴扭头看向她,一字一句道:“我们已经和岑家敲定了,你将会代表舒家实行联姻。”
晚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站起身来,走到舒乘兴的病床前,“我?代表你们舒家联姻?”
她不知道舒乘兴是哪里来的底气说出这种话。
她一个被他们抛弃了二十几年的人,要替他们这些肮脏的商业交易付出自己的后半辈子。
当然,晚霁也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
“你还真以为我看上你们家的钱了?要不是看你快死了,我都不会踏进这里半步。”
舒乘兴咳得更重了些,李叔想让他休息一会儿,他却摆摆手:“晚霁,不要意气用事,你不是这样的人。”
晚霁气得发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们统共也没见过几面,你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舒乘兴却突然岔开了话题:“听说你现在任职于一家文物公司,所在的分公司似乎不太景气,这种工作又累又挣不到几个钱,何必要继续下去?”
晚霁没说话。
“你爸爸现在还在郊区那所小学任职吧,今年的职称评下来了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还有,你在敦煌和那个姓莫的老师,好像很合得来,要不要把人接到海城来,据说老人家最近身体不太好,我认识几个很好的医生……”
一长串话下来,就算是个傻子也该明白这肯定不是普通的寒暄。
更何况对于舒乘兴这种只讲利益的人来说,这些和他完全没有交集的人,他根本不屑于帮忙。
这一切都是有条件的。
换一种不那么友好的说法,这便是一种威胁。
他知道晚霁不会被钱所左右,所以早早地搜罗了这些她身边人的信息,好在今天一一说出来,成为胁迫她就范的砝码。
而晚霁,也确确实实被这些威胁绊住了脚步。
这些是她的追求,她的亲人,她的师长,她割舍不了的东西。
她可以在金钱面前挺直腰板,告诉对方她一点也不在乎,可面对这些,她不能。
半晌,她苦笑一声:“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强势,不容拒绝。
就像当年用尽办法打压他们的家,把她妈妈逼回去完成商业联姻那样,再一次,在她身上重蹈覆辙。
她知道他会用什么手段,她现在也没有跟他抗衡的能力,与其看着周围所有她在乎的人被一点点击垮,不如快点缴械投降。
她真的没有办法,她找不到别的办法了。
舒乘兴满意地看着她,苍老的眼眸中折射出势在必得的精光:“晚霁,你很聪明,比你妈妈要聪明得多。”
毕竟她苦熬了六年,在这六年里顶着无数的压力,以微弱的力量同舒家抗衡。
最后的结果,就是在一日日的柴米油盐中把自己逼疯,然后还是认命。
只是,代价就大了些。
晚霁握紧拳头,心中渐渐升起一丝无力感。
她明明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
已经把钱都还上了,明明已经跟舒家划清了所有界限。
却怎么又,再次跌进这个吃人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