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你这种人,只配活在原地。”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作为人的世界,早就被摧毁了。”
他根本不敢回忆起先前尽是苦痛的生活,这些年被债务压垮、奔波疲惫的日子让以为他的底线也降到只要活着就可以,后来,那女人让他去酒吧工作,他干了几次实在忍受不了那种消遣,于是发现自己的底线还是比活着要高一点。
真是可笑。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被秦思羡救下的时候,那时的他自厌自弃,不觉得也不认为别人应该帮助自己。被人拯救的滋味是毒药,他承认他上瘾了,他总是把秦思羡当做救命稻草,然后拼命抓住他不放。
他早就遍体鳞伤,可心里那点可悲的自尊还想让他藏起伤口,当被秦思羡看到时,他感觉异常痛苦。其实他没有理由对一个想救他的人那般对待,他也并没有真正想要推开他、伤害他,可那些的东西始终在那里,他害怕哪一天它们会展现出来,将一切都毁掉。
那天晚上逃到秦思羡家里后,他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不应该的事情,也没想到最后却因此在被掏空后侥幸活下来。
女人说,他很有天赋。他向来不以为然,可现在他竟有些信了。
他仰起头,那张被吞掉时扭曲的脸浮现眼前,那时他第一次没有理会她的惨叫,只想要狠下心往前走。后来,卫丘说他吃人肉,说他可以走,他本可以选择戒掉,然后离开,可他并没有这么做。而现在,即便他已经变成非人的存在,他还是可怜地想保留一点可有可无的人性。
说到底还是他太贪心,光是活下来不够,他竟然还想要更多。
那天秦思羡告诉他想要离开,他理应坦然接受,而不是苦苦哀求他不要离开。他试图找到合适的理由,却发现那只是无用功。除了自己需要他这样单薄的话,又怎么能留下他呢?
当他看到丰汪毫无底线的野兽模样,他可以想象到如果沦落为一个真正的吸血鬼,他也必然是这副令人厌恶的样子。
可他并不想这么做。
“这样有什么不好的,想太多只会变得沉重,不如放弃那点无聊的东西,”丰汪飞到他面前,扶住他的脸,“你不觉得你活得太累了吗?”
说着,他一点点将卫尹嘴角渗出的血舔掉,然后继续说:“嘴不是用来说话的,而是用来撕咬的;手不应该是松开去放弃什么,而是该去抓住想要的,”他笑了笑,挑起卫尹的下巴,“而你的脑子里现在该想不是后悔,应该也必须是活着。”
卫尹看向他,那眼里倒映出的脸上,布满深红的纹路。
“毕竟我们费劲心思才活了下来,不是吗?”
在丰汪手上,那枚蓝色的核心就此出现,它光滑的球面上骤然裂开一道缝隙,蓝色的能量倾泻而出,他好像听到了什么。
“成为吸血鬼,也没有想象中不堪。”
“我得到了,我也拥有了,现在的生活,我从来都不敢想。”
球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多,眼见着好多张嘴在说话,他快要听不清了。
“卫尹。”
他愣了神。
“你是要吃了我吗?”秦思羡说。
他控制不住流下眼泪,一时间想要逃离这里,连同被丰汪递过来的核心也被他慌乱推开,坠落下去,但很快又回到丰汪的手上。
“到现在你还在幻想自己能够变回人,”卫丘轻笑道,“多可爱。”
“你不觉得,我比你更像你自己吗?”丰汪毫不掩饰自己的嘲笑,“因为我足够坦荡,也能够最快接受现实。”
不,不是这样的……
眼前,那枚蓝色的核心被他再度递过来。
“现在,你不用去争夺什么,它是你的了。”
“你……”
“当然,你也可以躲在这里,只不过那时候,我可能已经替代掉你,”丰汪笑了笑,“很可惜,自始至终,你都没得选。”
卫尹低下头,耳边的声音终于停下来了,它们闭上了嘴。
“我重要吗?”他突然问。
为什么非要是他去做那么多选择,即使选择了,他依然改变不了什么。他突然很后悔,他就应该待在原地腐烂,而不是被推着、被拽着向前走。
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选择活着。
丰汪盯着他许久后,回答道:“嗯。”
卫尹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这反而让他有些崩溃。
“为什么?”卫尹不由得发问。
“我不得不承认,你确实重要到没有人可以完全替代你。”
“包括我。”他说。
丰汪消失了。
卫尹没有想到,接受那枚核心的结果,是丰汪在眼前消散。
“现在,你可以轻松点了吧?”他问道。
其实并没有。
卫尹感觉心里莫名地沉,很沉。那枚他看到后就想抓住的核心,在得到后才发现它所承载的分量竟是那么重。
他突然觉得这与之前快压垮他的债务没有两样。
核心自他手心漂浮,从里面,他看到了曾经的幻影。
原来他不在时,丰汪就只能与这枚蓝色的圆球对话,说着什么“不吃他就会死了”,或者问它“什么时候他会来”,然后核心会张开一条裂缝给他投影,让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其实他一直到知道,丰汪想要取代他,是能量的本能,而他完全有能力做到。
可为什么不做呢?
“圆球,你说我现在出去怎么样?”
核心飘来飘去,像是在摇头。
“你怎么不支持我?”丰汪伸手抓住还在乱飞的核心,追问道。
核心这才“开口”说话。
“你应该遵守游戏规则。”它说。
“但我也可以不。”
“你最好不要这么做,这对你们两个都有好处。”
丰汪皱起眉,趴在床上像狗一样追着核心跑,哼哼着说要给它点颜色瞧瞧。等核心累了,飞不动了,他就扑过去一把逮住它含到嘴里,然后咽下去。
可他还是很无聊,于是只能重新从肚子里把湿漉漉的核心拿出来,用手给它擦干净,再跟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日复一日。
现在,这些过去的日子像漂流瓶一样浮上来,然后碎给他看。
“这是宿命,”核心说,“也是他的选择。”
“选择?”
“当他把全部的力量交给你,他自然也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