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正月秤旁的暗门缓缓敞开,柔和温润的时光光晕从门内潺潺流淌而出,一点点驱散了大殿内沉寂百年的阴霾,也吹散了温澜、星衍等人心头连日积攒的焦躁与疲惫。门后并非宽敞开阔的主殿,而是一节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梯,阶梯通体由莹白无瑕的岁月玉石雕琢而成,每一级都镌刻着细密繁复的时光纹路,缓缓向上蜿蜒延伸,最终隐没在上方朦胧缥缈的光雾之中,仿佛直通时光长河的尽头。
长梯两侧没有半分护栏,虚空之中浮动着细碎闪烁的时光光点,偶尔闪过一幕幕尘封的残影:有岁月三星殿鼎盛之时,众神云集、祭司颂歌的繁华盛景;有三位岁月神祇相伴相守、温情相依的美好过往;更有魔神惨遭贬谪、孤身守着空寂神殿的落寞凄凉。层层残影交织重叠,缓缓铺展成一幅写满沧桑与悲欢的岁月长卷,静静诉说着被遗忘的过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悲悯气息,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抗拒、刁难与冰冷嘲讽,反倒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哀伤与怅然,萦绕在鼻尖心头,压得人胸口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
“终于要抵达目的地了。”星衍望着绵长无尽的玉石长梯,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历经考验后的释然,更多的却是沉甸甸的凝重,“这长梯的尽头,应当就是岁月之魔神亚斯塔禄的栖身之所,我们历经千难万险,总算能见到她,揭开第十三柱魔神贝雷特不死之躯的隐秘了。”
温澜抬手舒展了一下紧绷的筋骨,连日来的重重考验早已让他身心俱疲,浑身筋骨都透着酸涩,却依旧强撑着精神,咬牙沉声道:“可算走到这一步了,若是再不见到这位魔神,我都要快忘了悬云城里,煌羽还在以命死战、为我们拖延时间,只希望此番不要再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考验,能真正谈一谈正事。”
望朔轻轻点头,目光温和地扫过身旁每一个人,语气温柔却郑重地叮嘱:“大家务必小心脚下,这长梯被纯粹的时光之力包裹,看似平稳无波,实则或许暗藏时光玄机,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时空迷障,切勿大意急躁,一步一步稳步前行便好。”
云霆走在队伍最后,神色始终带着几分凝重。她天生能与魔神意念产生共鸣,能清晰感知到,长梯尽头传来的气息,裹着数百年无尽的孤独、委屈与化不开的怨恨,那是岁月之魔神深埋心底、从未对外人言说的情绪,丝丝缕缕渗入空气,让她忍不住心生共情,鼻尖微微发酸。
四人依次踏上玉石长梯,脚步轻轻落下,温润的阶梯瞬间泛起淡淡的莹白微光,镌刻其上的时光纹路随着他们的脚步缓缓流转,像是被唤醒的古老印记。长梯漫长而静谧,唯有四人轻缓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时光通道里轻轻回荡,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声响,唯有虚空里不断浮现的时光残影,默默诉说着那段尘封百年的悲欢过往。
越是往上行走,空气中弥漫的哀伤气息便越是浓郁,云霆的神色也愈发沉重,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随着众人的不断靠近,沉睡多年的岁月之魔神的意识,正在缓缓苏醒,那些压抑了数百年的情绪,也渐渐开始翻涌。
就在众人走到长梯中段,距离顶端仅有几步之遥时,一道缥缈而虚弱的低语,突然从上方的光雾中缓缓传来,穿透层层叠叠的时光屏障,清晰地落在众人耳畔。依旧是那熟悉的魔神之声,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固执、嘲讽与强硬,多了无尽的悲凉、哀伤与本能的抗拒,听得人心头一颤。
云霆脚步骤然一顿,立刻闭上双眼凝神细听,全身心捕捉着那道微弱的意念,随即缓缓睁开眼,声音轻柔却裹着浓浓的哀伤,一字一句为众人翻译:“离开吧……速速离开这里,不要再靠近了,我不想见到你们,立刻离去……”
历经重重考验,一路披荆斩棘走到此处,众人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也绝不能回头。星衍当即停下脚步,抬起头,朝着光雾深处,语气恭敬又无比坚定,朗声说道:“亚斯塔禄阁下,岁月之魔神大人,我们历经千难万险,闯过时光迷障、通过公正月秤的层层考验,只为拜见您,绝非有意侵扰您的安宁。如今第十三柱魔神贝雷特已然陷入彻底的疯狂,整个凡界都将因它的疯狂毁于一旦,万赐云京的万千凡人,悬云城的生灵,都面临灭顶之灾,我们诚心恳求您,伸出援手,助我们渡过此劫!”
他的声音浑厚而诚恳,透过朦胧光雾,稳稳传向长梯尽头,没有半分神明的傲慢,没有丝毫逼迫之意,唯有对世间生灵的悲悯,对末日危机的焦灼,字字句句都透着真切的诚意。
话音落下,上方的光雾骤然剧烈涌动起来,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掀起阵阵波澜。岁月之魔神的低语再次传来,这一次,声音不再虚弱无力,反而带着撕心裂肺的怨恨与彻骨的冰冷,字字泣血,句句含恨,透着数百年积压的痛苦与恨意。云霆闭上双眼,强忍着心神与魔神情绪的强烈共鸣,一字一句,将魔神的泣诉缓缓翻译出来,每一个字,都沉重得让众人心头狠狠一颤。
“十二神谕……伪善的神明,残忍的刽子手,黑暗的背叛者啊……你们这些所谓的正义之神,向来都是这般道貌岸然、虚伪至极。”
“你们追随那被诅咒的神谕,高举正义与救世的旗号,却将我与我的同族视作猎物,肆意猎杀、赶尽杀绝,半分情面都不留,半分怜悯都不曾有。”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守护凡界,为了世间安宁征战,却强行剥离我的神体,将我贬谪至这孤寂神殿,剥夺我的神位、我的力量、我的一切,任由我在这漫无边际的孤独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煎熬,数百年如一日,无人问津,无人怜惜,只剩无尽的黑暗与寂寞相伴。”
“如今你们走投无路了,才想起前来找我?滚吧……立刻离开这里!即便这个世界因贝雷特的疯狂彻底破碎,即便万千生灵尽数覆灭,我也绝不会帮助一群双手沾满我同族鲜血、害我坠入深渊的屠夫,永生永世都不会!”
这番泣血的控诉,字字句句都扎在众人心头,让在场四人瞬间陷入沉默,心底涌起浓浓的愧疚与震撼。他们终于彻彻底底明白,岁月之魔神为何如此抗拒神明,为何对他们百般刁难、满怀敌意。原来在她漫长的生命里,曾遭受如此不公的对待,被昔日的神明背弃、残害,剥夺一切后独自困在岁月长河里,守着无尽的孤独与怨恨,这份深入骨髓的伤痛,早已刻进神魂,历经数百年也难以释怀。
温澜紧紧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原本的急躁与不耐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言的沉重。他虽不知昔日神魔纷争的全部过往,却能真切感受到魔神话语里的痛苦与绝望,一时间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望朔神色温和,眼中满是悲悯,轻轻叹了口气。这份跨越数百年的血海深仇与刻骨怨恨,绝非三言两语就能化解,想要让她放下仇恨出手相助,更是难如登天。
星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心中满是复杂与无奈。他知晓昔日神与魔之间的惨烈纷争,却不知岁月之魔神有着这般惨痛的遭遇,可眼下局势紧迫到极致,贝雷特的魂剑已然蓄势待发,煌羽还在悬云城孤军奋战,根本没有时间让他慢慢解释,更没有时间弥补昔日神明犯下的过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愧疚,语气带着决绝与万般无奈,缓缓开口,回应着岁月之魔神的滔天恨意:“……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的确,昔日的神明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弑杀同族,贬谪无辜,如今我们这些后人,却要厚着脸皮前来寻求您的帮助,听上去,本就是一件无比伪善、无比荒唐的事。”
“我完全明白您的恨,也彻底理解您的怨,换做是我,历经这般非人苦难,也绝不会轻易原谅,更不会伸出援手。但抱歉,亚斯塔禄阁下,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一分一秒都耽误不起。贝雷特的魂剑已然成型,随时可能摧毁万赐云京,煌羽还在悬云城以命相搏,若是再拖延下去,凡界覆灭,煌羽殒命,一切就都晚了,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如果平和的交涉始终无法达成目的,如果您始终不愿放下怨恨出手相助,那我就只能冒犯,强行取走您封存的神体记忆,亲自翻看被封印其中的过往真相,找到破解贝雷特不死之躯的方法。我无意伤害您分毫,也不愿逼迫一位历经苦难的可怜者,可为了万千生灵的存亡,为了阻止末日降临,我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