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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春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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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头伏在地上,声音发抖:“回大人,是伙房的张老四。他在大理寺做了七年饭,从来没有——”

“张老四人呢?”

“跑了。事出之后卑职立刻派人去伙房,人已经不在了。他的住处也空了,铺盖卷得干干净净。”

做了七年饭的人,不会为了下一碗毒突然跑路。除非七年来他一直在等这一碗毒的机会。

谢无咎从天牢出来时,子时已过。三月的夜风裹着护城河化冻的水汽,冷得扎骨头。他没有回大理寺值房,也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站在天牢门口的石阶上,看着空荡荡的甬道,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朝城东走去。

暮云阁的灯还亮着。

苏暮云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大理寺天牢的值夜记录。这是柳娘一个时辰前从大理寺书吏手里拿到的抄本——赵崇中毒前三天,值夜守卫的名单换过两次。换上去的人里,有一个叫“王奎”的牢头,三年前从刑部大牢调过来的。

刑部是太后的地盘。

谢无咎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有抬头。她把值夜记录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王奎”的名字上。

“这个人,三年前从刑部调来。调令上签的是刑部侍郎的名字,当时的刑部侍郎是赵崇。”

谢无咎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值夜记录看了一遍,放下。

“伙房的张老四,七年前进的太理寺。举荐他的人是当时的大理寺丞,姓周。”

“周恒的周?”

“周恒的周。”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烛火在灯盏里跳了一下,把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晃了一晃。

“七年和三年前埋下的棋子,同一天动。”苏暮云说,“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有人在替你清点大理寺。”

“太后。”谢无咎说。

“太后在告诉你,她的人比你想象的多,也比你想象的深。今天她能在赵崇碗里下毒,明天她就能在任何人的碗里下毒。包括你。”

谢无咎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那盏灯,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着,把虹膜照成了深褐色。

“她在害怕。”苏暮云忽然说。

谢无咎抬起眼。

“赵崇下狱的时候她没有动。陆明远被抓的时候她也没有动。但三司会审刚开第一堂,她就急着让赵崇闭嘴。”苏暮云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道算学题,“这说明第一堂上审出来的东西,已经踩到了她的痛处。她怕赵崇说出更多。”

谢无咎从袖中摸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是三司会审第一堂的笔录抄本。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让她看。

赵崇供述:庆安二十一年至二十三年,户部银库亏空共计十二万两。其中三万两用于“内府采买”。

“内府”就是太后内侄。

“还有九万两的去向,他没说。”谢无咎翻到下一页,“但他提到了一个地方——青州。”

苏暮云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住了。

青州。她的户籍地。陈昭的籍贯。楚娘的籍贯。鬼手婆婆的旧档里,庆安十二年凤仪殿被处死的十二名宫女中,有七个人的原籍是青州。

不是巧合。

“太后在青州有东西。”谢无咎说,“她在青州养了什么东西,花了九万两银子。赵崇知道这件事,所以太后要他闭嘴。”

账房里安静了很久。更夫的梆子声从巷口传过来,一下,两下,三下。三更了。

“你打算怎么办?”苏暮云问。

“赵崇不能再待在大理寺天牢。”谢无咎说,“太后能动第一次手,就能动第二次。下次她不会用‘雪上一枝蒿’,她会用见血封喉的东西。”

“你要把他转到哪里?”

“刑部大牢。”

“刑部是太后的地盘。”

“所以我要你帮我。”谢无咎看着她,“刑部大牢的守卫名单,换班时间,送饭路线——大理寺的暗线查不到的东西,暮云阁能查到。”

苏暮云与他对视了一瞬。烛火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跳动着,把那枚庆安通宝的影子投在木纹里。她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只锦盒。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哨。

“暮云阁在刑部大牢有一个暗桩。做杂役的,每天负责给牢房送炭。”她把铜哨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吹一声,他会接应你。吹两声,他会把当天值夜的守卫名单放在大牢后门第三个砖缝里。”

谢无咎拿起铜哨。铜哨很轻,拇指大小,表面磨得光滑发亮,被她的体温焐过,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

“这不是借。”她说,“这是你欠我的。”

谢无咎看着她。她的左肩微微下沉,绷带的边缘从领口露出一道白色,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三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她把碎发抿到耳后,动作很轻,像翻过一页薄纸。

“好。”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蘅。”

她抬起眼。

“你刚才说,太后在害怕。”他的声音被夜风削去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很沉,“你也害怕过吗?”

苏暮云没有回答。她坐在柜台后面,烛火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左肩的旧伤在三月的潮气里隐隐发胀,她把左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蜷曲。

怕过。抱着弟弟跑了三天,弟弟在她怀里慢慢变冷的时候,她怕过。鬼手婆婆咽气之前攥着她的手说“找阿萝”的时候,她怕过。一个人坐在暮云阁的账房里,听着窗外的雨声等天亮的时候,她怕过。

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怕过。”她说。

谢无咎回过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店堂的距离,烛火在他们中间跳动着,把空气照得微微发烫。

“但现在不太怕了。”她说。

谢无咎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点了一下头,推开门,走进了三月的夜风里。

阿九从后堂出来时,苏暮云还坐在柜台后面。她面前的桌上放着那本案卷,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新添了两行字——“庆安二十四年三月初一,赵崇下狱。苏家案重审。”

阿九端着一碗热粥,放在她手边。粥是刚熬的,米粒煮得稀烂,上面卧着一颗切开的咸鸭蛋,蛋黄流出来的油把粥面染成了淡金色。他站在旁边,看着阁主把粥碗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

“阁主。”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不太怕了’,是什么意思?”

苏暮云没有抬头。

“字面意思。”

阿九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退到帘子旁边,回头看了一眼。烛火底下,阁主的嘴角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

账房外面,三月的风穿过巷子,把护城河化冻的水腥气送遍了整座京城。远处慈宁宫的飞檐翘角沉在夜色里,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巨兽。

苏暮云放下粥碗,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案卷的纸页哗哗翻动,从最后一页往前翻,翻过赵崇的名字,翻过陈昭的血书,翻过凤仪殿宫女的名单,最后停在第一卷的第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庆安十二年三月初七,父殁。”

她用指尖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墨迹早已干透,但指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些字不再像从前那样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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