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是暗褐色的旧布,血迹已氧化成近乎于黑的深棕色——血书的原件。
另一块是相对较新的白棉布,上面用墨笔工工整整地誊抄了血书的全部内容。
她把第二块布展开,放在桌上。
“原件我放在很安全的地方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我誊的抄本。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和原件一模一样。大人若不信,可以等见到原件时比对。”
谢无咎拿起抄本,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陈昭的绝笔,被他的妹妹一笔一划地抄在白布上,墨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像是抄写的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握笔的手上。
“原件我不会带在身上。”楚娘说,“大人若是真心查案,这抄本足够大人去搜皇庄、去核对赵崇的账册。等赵崇下了狱,等案子翻过来,我再把原件拿出来。”
她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有泪。
“我哥的血,不能白流。但也不能随便交出去。”
谢无咎拿起那块布,布的质地粗糙,是寻常里衣用的粗棉布。可以看出原件的字写得很大,笔画潦草,有些地方因为血干了写不下去,重新蘸过,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而这些痕迹也被誊抄了下来。
密室在皇庄库房观音画像后。铁皮柜三层,上层账册,中层摄政王书信。庆安十二年边关巡防图由赵崇经手送交摄政王。银库亏空自庆安二十一年始,每年挪出三万两,由城南钱庄洗白后转入太后内侄名下。吾妻马氏与此事无关,求大人明察。
最后四个字——“求大人明察”——笔画已经几乎看不见了。血干了,力气尽了,写到这里的时候,陈昭大概已经连攥着布条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无咎把血书重新叠好,放回桌上。
“你为什么不把血书交给官府?”
楚娘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刀刃刮过砂石。
“交给哪个官府?我哥死的时候,大理寺连验尸都没做。户部是赵崇的地盘,刑部是太后的地盘。我交给谁?交出去的下场就是和马氏一样,被人追着杀,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孩子生在路上,连口热水都没有。”
谢无咎沉默了一瞬。
“马氏现在在哪里?”
“青石镇。”楚娘说,“一直住在周家药铺的后院。周掌柜是马氏的姨父,人好,把她们娘俩藏了这么多年。孩子今年十岁了,是个男孩,长得像他爹。”
谢无咎把血书拿起来,放进袖中,和那枚铜钱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对楚娘说了一句话。
“你兄长的事,会有人替他翻。”
楚娘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是干的,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碎。
“大人,我姑母也是十二年前死的。凤仪殿的宫女,被太后处死的那十二个人里的一个。我哥去皇庄,一开始只是想查姑母的死因。他没想到会翻出那么大的案子。”
谢无咎停住脚步。
“你姑母叫什么?”
“不知道。”楚娘摇头,“我那时候太小。只知道她姓陈,十九岁进宫,在凤仪殿当差。家里人每年能收到她从宫里捎出来的银子,后来有一年,银子突然断了。再过了一阵,宫里来人,说姑母得急病死了。”
和鬼手婆婆旧档里记录的一模一样。宫女陈氏,年十九。庆安十二年被处死的十二名宫女里最年轻的那个。
“还有一件事。”楚娘忽然开口,“姑母生前托人带过一封信回家。信上说,凤仪殿有个小宫女,叫阿萝,年纪很小,眉心有一颗朱砂痣。姑母把她当妹妹照顾。姑母死后,阿萝被太后留了一条命,留在身边伺候。如果她还活着——”
…
苏暮云从暮云阁出发的时候,左肩的绷带缠得比早上紧了一层。阿九拦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阁主,谢大人说了让你留在阁里。”
“他说了,我没答应。”苏暮云从他身边绕过去,脚步没停。
阿九追上去:“你左肩的伤——”
“不碍事。”苏暮云推开后门。二月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井水和柴烟的味道。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阿九一眼。“楚娘说的那个宫女——阿萝——眉心有朱砂痣。婆婆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里,就有这个名字。”
阿九愣住了。
“阁主,你是说——”
“我不知道。”苏暮云打断他,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所以我要亲耳听她说。”
…
醉月楼后院的偏房里,谢无咎转过身,重新面对楚娘。
“你说的那个宫女——阿萝——还有什么特征?”
楚娘想了想。
“姑母的信里说,阿萝是从青州来的,家里遭了灾,被人卖进宫的。进宫的时候大概七八岁,什么都不懂,姑母教了她很久。后来姑母出事之前,把阿萝托给了凤仪殿另一个老嬷嬷。”
青州。朱砂痣。被鬼手婆婆从死人堆里救出来、学了一身情报术、在京城建起暮云阁的那个女孩。
谢无咎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姑母的信,还在吗?”
“不在了。”楚娘摇头,“家里怕惹祸,把信烧了。但我记得信上说的每一句话。姑母说,阿萝那孩子命苦,如果她出了事,让家里人有朝一日去京城,找一找那个眉心有朱砂痣的姑娘,替她照看一二。”
门被推开了。
苏暮云站在门口。左肩微微下沉,褙子的领口被风吹开了一线,露出里面白色的绷带边缘。她的脸色在正午的光里显得更白,颧骨上那一点胭脂根本遮不住底下的青色。但她的眼睛亮着,亮得像庆安通宝上那一道被磨了十二年的铜光。
“那个姑娘,”她说,“有人已经照看了。”
楚娘看着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谢无咎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门外的风。他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钱,放在她手心里。铜钱被两个人的体温焐过,暖得像刚从怀里掏出来的。
“鬼手婆婆是你师父。”他说。不是问句。
苏暮云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铜钱。庆安通宝四个字被磨得光滑如镜,映出她的眼睛。
“婆婆临终前,”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站在她面前的人能听见,“攥着我的手,让我找一个人。阿萝。凤仪殿。眉心有朱砂痣。我找了十二年。”
她抬起头,看着楚娘。
“你姑母托付的那个孩子,是我师父找了半辈子、我找了十二年的那个人。”
楚娘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你就是——”
“我不认识阿萝。”苏暮云摇头,“但有人用了一辈子,让我去找她。所以不管你姑母救过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这个托付,我接了。”
偏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喧哗声一波一波地涌进来,又退下去,像潮水拍打礁石。楚娘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从下巴滴落,洇在粗布的衣襟上,一滴,又一滴。
谢无咎退后一步,把门口让给苏暮云。
苏暮云走进来,在楚娘面前站定。她比楚娘矮了半个头,左肩微塌着,绷带从领口露出来的那道白边在午后的光里格外醒目。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像暮云阁后院里那棵被风吹了十年依然立着的槐树。
“血书的抄本我收下了。”她说,“你哥写的每一个字,都会重见天日。”
楚娘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声音。哭了很久的人才会这样哭——连哭声都被磨没了,只剩下身体记得怎么颤抖。
苏暮云伸出手,把她捂着嘴的那只手拿下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你姑母叫陈蕙。蕙兰的蕙。”她说,“鬼手婆婆的宫人谱里记了她的名字。庆安十二年三月初七,与其余十一人被太后处死于凤仪殿后园。死因记录是‘急病’。尸首葬于城西宫女冢,没有墓碑,只有编号。她的编号是第七。”
楚娘的眼泪终于落出了声音。
苏暮云握着她的手,没有再说。
窗外,正午的阳光穿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光秃枝丫,在地上投下一片交错的影子。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桌上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血书抄本,暗褐色的字迹在光里微微起伏,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终于开始往上游。
…
谢无咎回到大理寺,没有立刻回值房。他叫上陈昭,两人一同去了档案库隔壁的证物房。
“记录。”谢无咎把血书抄本摊在桌上,“庆安二十四年二月二十六日,接获陈昭案新证物一件。证物名称:陈昭血书抄本。提供人:陈昭之妹陈氏。证物内容——”他逐字念出血书的内容,陈昭在一旁记录。
记录完毕,谢无咎从腰间取出一枚铜锁,将血书抄本锁进证物柜最内层的铁匣里。钥匙一式两把,他当着陈昭的面,将其中一把递给陈昭。
“这把钥匙你收着。”他说,“此案牵连甚广,证物必须两人同在才能开启。这是规矩。”
陈昭接过钥匙,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这是谢无咎在告诉他——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