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安十二年春,凤仪殿有宫女怀有身孕。三月,与其余十一人同被处死。”
她把这行字看了很多年。每一次看到,都会想起鬼手婆婆临终前说的话。婆婆攥着她的手,指甲掐进她的手背里,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阿萝……凤仪殿……找她……”
如果马氏就是当年逃过处死的宫女,如果马氏怀着身孕逃出了宫——那她带走的那个孩子,就不是陈昭的。
是她的。
谢无咎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陈昭的妻子不是逃走的,她是在躲避追杀。赵崇的人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她,说明她藏得很好,也说明陈昭死前一定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她。”
“血书。”苏暮云说。
谢无咎看着她。
“陈昭在皇庄待了一年多,足够他把密室的位置、账册的内容、赵崇和摄政王来往的证据全部记录下来。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发现,所以提前把记录藏在了妻子手里。”苏暮云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手指在案卷上轻轻点着,“他被杀之后,马氏带着血书跑了。赵崇翻遍了陈昭的住处什么都没找到,所以他必须找到马氏。”
“那马氏会去哪里?”
苏暮云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薄册。封面上写着“大梁驿道图”,翻开里面是手绘的各条官道和驿站分布,每一处驿站旁边都标注了暮云阁暗桩的联络方式。
“诸城。”她把册子摊开在书案上,指着青州府诸城县的标记,“陈昭的履历上写的是诸城人,马氏的籍贯也是诸城。赵崇一定会派人去诸城找。”
“所以她不会回诸城。”
“但她需要一个赵崇想不到的地方。”苏暮云的手指在诸城周围画了一个圈,“离诸城不远,有她熟悉的人,有能藏身的地方。而且——必须有暮云阁的暗桩。”
谢无咎抬起头看着她。
“你已经派人去找了。”
“三个月前。”苏暮云合上驿道图,“我在查苏家案的时候,把庆安十二年所有被牵连的家族都梳理了一遍。陈氏宫女的家族在诸城是独门独户,没有近亲。但她的母亲有一个妹妹,嫁到了诸城以北七十里的青石镇。那个姨母的丈夫姓周,是青石镇唯一的药铺掌柜。”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苏暮云看了他一眼。
“因为鬼手婆婆的旧档里,有庆安十二年前后所有与宫中有往来的人家的记录。婆婆用十年时间建了一份‘宫人谱’,记录了三代宫女、太监、嬷嬷的籍贯和亲属。她说过,情报网最值钱的不是秘密,是关系。谁和谁是同乡,谁和谁是连襟,谁欠过谁的人情——这些才是撬动秘密的杠杆。”
谢无咎沉默了一瞬。
“所以陈昭的妻子,很可能藏在青石镇。”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苏暮云的声音低下去,“如果她在逃亡的路上没有被追上,如果她平安生下了孩子,如果这十年间她没有因为贫病交加死在某个赵崇找不到的角落里——那她就在青石镇。”
账房里安静了一瞬。烛花爆了一声,火星溅在灯盏边缘,旋即熄灭。
“三天时间。”谢无咎说,“皇庄的线索断了,我们只有三天。青石镇离京城一百四十里,快马来回两天,找人的时间只有一天。”
“不用快马。”苏暮云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哨,放在桌上。铜哨很小,只有拇指长,表面磨得光滑发亮。“暮云阁在青石镇有暗桩。今晚把消息送出去,后天日落之前,那边的人就能把马氏的下落传回来。”
谢无咎看着那枚铜哨。
“所以你今天让我进账房,不是临时起意。”
苏暮云与他对视了一瞬。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着,把瞳孔照成了琥珀色。
“我让你进账房,”她说,“是因为你在密道里背我的时候,我的左手攥着你的衣领,右手按着短剑。短剑的剑鞘硌着你的后背,你不可能感觉不到。但你没有动。你背着我和一把随时可以刺进你后心的剑,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道里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她停顿了一下。
“那条密道我不认识的人走过很多次。你是第一个让我走在前面的人。”
谢无咎没有说话。他把那枚铜哨拿起来,握在掌心里。铜哨被她的体温焐过,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暖意。
“找到马氏之后呢?”他问。
“找到她,拿到陈昭的血书。然后——”苏暮云把目光转向窗外,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看的方向是皇庄。“然后把他留下的东西,和摄政王那封信的拓本,一起放在赵崇面前。”
“你要让他知道,密室里的证据没了,但人间的证据还在。”
“我要让他知道,”苏暮云的声音像淬过水的刀刃,冷而脆,“他烧掉的那些东西,每一页都有人记得。他杀掉的每一个人,都有人替他记着。”
账房外传来脚步声。阿九掀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粥。粥是刚熬的,热气蓬蓬地往上冒,米香混着一股淡淡的咸鸭蛋味道。他把粥碗放在书案边的小几上,看了苏暮云一眼,又看了谢无咎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阿九的脚步在门外停了一瞬。
他听见谢无咎的声音从帘子里传出来,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苏蘅。”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叫阁主的本名。不是“苏先生”,不是“账房”,不是“暮云阁主”。是苏蘅。
账房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阿九以为阁主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苏暮云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三分,像冬日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
“这个名字,十二年来没有人叫过。”
阿九靠在门框上,仰起头看着房梁。房梁上挂着一盏落满灰尘的旧灯笼,是他八岁那年阁主亲手扎的。那时候她十六岁,左肩的伤还没好透,扎灯笼的时候左手使不上力,竹篾子断了好几根。他蹲在旁边帮她递篾子,问她在扎什么。她说,扎一盏灯,等将来找到阿萝的时候,挂在暮云阁门口,给她照路。
那盏灯在房梁上挂了八年,从来没点亮过。
阿九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门框上。粥的热气从帘子缝隙里渗出来,暖融融地扑在他的手背上。
他忽然想,也许那盏灯,快要到点亮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