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餐桌上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王斌平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居高临下地睨着‘王磊松’:“你说什么?”
‘王磊松’刚想开口为自己辩解就被迎面拍来的,不知什么都东西打断。
他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两只劈叉的筷子。
耳边响起了男人急促的脚步声,‘王磊松’心感不妙,抬腿想跑,却猝不及防地被薅住了头发,力道大的几乎要将头皮一起扯断。
他被王斌平脸对着脸质问道:“你知道那顿饭花了老子多少钱吗?”
“糊了就不会把我叫醒吗,你哑巴了!”
王斌平盯着‘王磊松’的眼睛,看见那种不详的红已经蔓延到了眼底:“谁教你这么做事的!”
‘王磊松’:“……”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当他以为自己会与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张丽萍遭到同样待遇时,王斌平居然奇迹般地一点点平复下去了。
只见他大口喘着气,强迫自己掰开手指,指着门口简短道:“滚!”
———
夜晚的寒气总会像臭虫一样顺着竖起的屋墙缓缓上爬,直到悄无声息地钻进窗户缝中,占据房间最为阴暗的角落。
张丽萍被冻的睡不着。
她的丈夫同样没睡。
一盏摇曳的烛灯将王斌平的脸照的明明灭灭,阴影勾勒出如同罗刹一般的面容,他点着手中的钱,头也没回:“还剩9055。”
张丽萍知道那是什么钱。
那是她在捡到‘王磊松’时发现的,——一个足足装了1000张崭新钞票的钱包。
张丽萍至今都还记得那些钱的质感与重量。
实话实说,她有想过让‘王磊松’自生自灭,但在想到已经不见踪影、估计已经飘到太平洋去的木桶后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重新买桶要花钱,她不敢伸手问王斌平要钱。
会被打死的。
那…要不只把钱包拿走?
张丽萍望着少年已经明显开始呈现紫红色的手脚迟疑了,原因无他,放任一个明显受伤且无自我意识的人在冰天雪地下昏迷简直与杀人无异。
“他还是想不起来手机密码,妈的,白瞎老子给他的饭!”
王斌平愤怒地将钱丢回桌上,猛地将正在神游中的张丽萍拉回现实:”以后让他每天晚上对着这破手机看半小时。”
他阴沉着脸,语气中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张丽萍微微蹙眉,斟酌片刻后还是开口:“我不太懂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让他恢复记忆,他要是想起来自己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孙子怎么办…”
王斌平微微侧头斜眼瞧着张丽萍,冷笑一声:“想起来又能怎么样?他的钱,手机,身份证全在我这里,能跑哪去?”
“况且,一个能在钱包里装10000块的人手机里的钱一定不会少,说不定他是个富二代呢,虽然我不觉得富二代会起沈十四这种名字。”
王斌平低头将钱包里的身份证抽出来,打量一番后嗤笑道:“真特么难听。”
“那也没必要骗他说他是我们的…”
“张丽萍。”
王斌平突然打断了张丽萍未说完的话语:“如果你不让他觉得自己的付出是应该的,而是只是为了报答答应做些活计,那你觉得他能留多久?”
“我告诉你,两个月都算他有良心,你好好想想,你见过的白眼狼还少吗?”
“你的亲生儿子,王磊松那个孽障有多少年没回来了?”
张丽萍:“……”
“我知道了。”她闭了闭眼:“我不会再多问了。”
王斌平头也不抬地将摊在桌上的一路东西全锁进柜子里,闻言:“再让我发现你胳膊肘往外拐我就跺了你给我乖孙包饺子。”
张丽萍浑身一震,颤着声再次应道:“不会了。”
————
自冬天开始昭山便很少有过艳阳天,但在睡眼惺忪的‘王磊松’睁开眼时,他久违地眯细了眼。
一道狭长的光束穿透腐朽的木窗,懒洋洋地散落在枕边,照的他有些短暂性失明。
待‘王磊松’的视线再次清明后,他看见了在门口待了不知多久的王斌平。
对方正安静地看着他,丝毫不掩饰面上闪过的嘲讽:“醒了?今天你奶奶不在,去买吃的了。”
“我看你还会做饭,那今天的午饭交给你没问题吧?”
“哦对,柴也烧的差不多了,别忘了去砍柴,毕竟这么大了不能还指望我养你吧?手脚又没断。”
‘王磊松’用手遮了下散落的阳光,目光柔柔在王斌平身上落了一两秒:“好。”
‘王磊松’的这一声“好”让王斌平饿了一天。
他一天都没有回来。
张丽萍回来时没看见本该燃起的炊烟 ,心中猛地涌上了一阵诡异的恐惧。
她推开门,看见王斌平面色狰狞地坐在餐桌旁,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低声开口道:“你见到‘王磊松’了么?”
他很久没用过这种语气说话了。
“没有。”张丽萍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袋子放在一边的凳子上,双手不断地在裤子上揉搓:“他没回来吗?”
“你觉得呢?张丽萍…”王斌平目不转睛地盯着逐渐惶恐的女人:“你不会又胳膊肘往外拐了吧?”
张丽萍往后退了两步,表情像是看见恶狼的绵羊:“我没有…你相…”
“我信你妈!”
王斌平猛地暴起,高抬着的手臂毫不犹豫地抡圆抽下:“你个吃里扒外的婊子,他是你孙子吗你就帮!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出去找,找不到他你也给我从这个家滚出去!”
张丽萍被这记狠厉的耳光抽倒在地,大半张脸瞬间充血,肿的发亮。
她捂着脸,没哭,只是低眉顺目地拢了下衣服:“走吧。”
——————
夜晚的昭山是能杀人的。
王斌平家虽说“四通八达”,但晚上好歹是烧炉的,因此不至于会将人冻出什么毛病。
但外面不同。
剔骨刀般的寒风会无孔不入地切入人的每一处骨缝之中,痛的人直打哆嗦。
王斌平选择去附近的柴林找‘王磊松’,他期盼着对方只是摔了一跤或是迷路在此,而不是跑了或是死了。
张丽萍打着手电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王斌平前面,上上下下的光束在空气中随意地扫过枯瘦摇摆的枝干,映得影子犹如修长的鬼手远远招着,令人不寒而栗。
他们要去的那片柴地很大,却不可避免的要走过一段光秃秃的崖底———那里只有零散稀疏堪堪腕把粗的小树与结冰的溪流。
张丽萍不打算在此多做停留,于是打着手电笔直地向前走去。
被光束掠过的事物晃的张丽萍眼晕,她只好用余光去打量自己具体走到了哪里。
脚下突然踩到了两道长长的影子———应该是手电照在树上时留在地上的。
那里什么时候又长树了?
张丽萍随意的瞥了一眼,直觉奇怪却又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便继续往前走去。
直到她突然发觉跟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停了这才停下步伐,拿着手电往回照去。
亮白的光束照亮了呆立在原地的王斌平。
他惨白着一张脸与张丽萍对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只见他缓缓抬手,指着张丽萍方才以为是树的那颗东西,轻声问道:“那是什么?”
张丽萍:“……”
她这才意识到,那个本该只长了一颗树的位置此时却并排列了两道影子,摇摇摆摆地晃着。
张丽萍猛的握紧了手电,朝“第二棵树”的位置照去………
照见了一张惨白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