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很瘆人,沈十四的笑太干净了,笑就是笑,像是设定好一般不掺杂除此以外的任何情绪,干净得以至于无可挑剔。
这样笑着的他不像是个罪大恶极的杀人犯,倒真像个品学兼优光鲜亮丽的十九岁少年。
“那你为什么要跑?”王磊松丢开插入手中的中性笔壳,抽了张纸开始擦拭手上蜿蜒的血迹,“就算你不跑警察也没证据抓你。”
“哦,这个啊,其实就是简单的逃命啦。”沈十四缓缓将目光移到王磊松脸上,表情居然有些戏谑:“因为某些人做的事连我这个神经病都开始觉得有点变态了。”
“哇,说到这个,我就不得不夸赞一下王警官那令人敬佩的毅力了,居然能从我8月份出院监视我到12月月底,换个人来都受不了吧。”
哐当,王磊松终于还是没憋住火气,一脚把面前的桌子踹翻了。
三个月后,沈十四的案子正式开庭。
不用多说,他的案子在社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仅仅三天就被登满头条,转发过万。
与此同时,嗅到商机的网民们开始试图在手机后面用唾沫星子淹死沈十四,争站高点。
沈十四本人对这一切倒是漠不关心,
因为他正站在被告席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第四个试图站起来攻击自己,并对自己进行言语辱骂的家长被拖出去,不知该作何反应。
或许应该痛哭流涕地跪地忏悔?
沈十四霎时间被这个想法雷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法官的法槌突然重重落下,拔高音量:“被告人,请你稳定情绪,回答检察官的问题!”
沈十四这才如梦初醒般抬起眼:“抱歉,请再说一遍。”
也许是因为这样谦和有礼的言辞从一个杀人犯嘴里说出来实在是太过割裂,沈十四再次听见了来自听审团的窃窃私语。
法官不得不再次敲锤:“安静!”
检察官眯着眼凝视着沈十四,森森开口:“沈十四,对于被害人的数量、身份和伤亡情况,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沈十四平静道:“我会接受所有判决。”
自此,他再未说话,选择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权交付给律师自由发挥。
但他的案子终究是太过复杂了,法官在思虑再三后还是选择了择日宣判。
沈十四站起来,顺从地被两个法警一左一右地摁上了车,乖巧得令人咋舌。
简直就真的像是在自我反思一样。
但某人乖不过三秒。
法警先生喝出一小团冷气,拢了下衣服。
A城的三月直冻得人起鸡皮疙瘩,寒冷的空气一路渗进肺腑,温度足以令人浑身不舒坦,但沈十四还是极其缓慢地走着,速度慢到简直像是第一天知道自己长了腿。
快被冻傻的法警先生低头研究了会,发现沈十四的腿的确是瘸了,但似乎并不严重,只是看起来微微有些滞涩,便没了耐心顾及他的面子,厉喝道:“走快点!”
沈十四只好无奈地加快步伐,一瘸一拐地走进自己的“单间”。
他被以‘此人过度危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暴起咬人’的理由隔离了,于是幸运的拥有了一整间房。
沈十四觉得冤枉极了,给他扣帽子就算了,居然还要把他描述得像条疯狗。
天地可鉴,他沈十四不是炊人饮血的汉尼拔,也真的没怎么攻击过人。
但是现在说这个也毫无意义了,反正也没人纠结。
沈十四侧躺在那张宽不足小臂却硬如磨盘的床上,感觉被枕头压住的额角有些隐隐作痛———那是今天开庭时被某个神情激动的家长用石头砸的新伤。
他机械地盯着墙壁上用铁丝网罩死的钟表,目光随着修长的指针一点点摆动,看着它与金属的铁丝网融为一体,再缓缓错开。
嘀嗒,嘀嗒…
指针一令一动,发出清脆又微小的声音,不知疲倦地一圈又一圈地旋转。
嘀嗒,嘀…
渐渐地,那细小的声音像是蒙上了一层雾,听不真切了。
终于,沈十四的眼皮浅浅合上了。
等沈十四再睁开眼睛时看见的是个陌生的,布满裂缝的灰色天花板。
他就着那个平躺的姿势一动不动,连瞳孔都没有转动。
就这样躺了不知多久,沈十四突然发觉身边有些吵。
他一寸寸转动着眼珠,目光落在坐在床边正在唠唠叨叨不知说些什么的老妇身上,久违地露出一点疑惑。
“……你怎么在山脚下躺着啊……还记得在晕倒前见到什么了吗?…你还好吗?”
沈十四:“……”
“告诉婆婆,你叫什么名字啊?”
沈十四听见老妇用小心翼翼的声音问道。
“名字…?”
沈十四盯着老妇橘皮一样布满褶皱的脸,轻轻地重复这两个字:“名字?”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刚一落地,沈十四就听见老妇突然用拔高好几个度的音调冲着里屋嚷嚷:“天呐,老爷子,他真的失忆了,快带他去医院…哦,没事的,你先起…”
“起床!今天开庭!”沈十四看守室的玻璃被人毫不留情地以重力敲响,声音大到直接让睡梦中的他惊醒过来,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许是梦见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他看起来有些神情恹恹,在撩起眼皮睨了那个故意扰人清梦的法警一眼后哑声应道:“知道了。”
沈十四被判了死缓。
法庭上,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有人欢呼也有人咒骂,沈十四抬眼扫过去,只觉得吵。
他明白那些欢呼的人当中大多根本就没有孩子,也知道那些咒骂的人到底有多想当场砍了自己。
他猜在这些人中甚至不乏有认为自己从中动了什么手脚,以至于让法官从轻宣判的。
但他既没有提起二诉,也没有去做沈家所提出的精神鉴定,而是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角落里,王磊松安静得有些诡异,他没有长松一口气或是流露出任何不满,而是长久地凝望着立在审判庭中央的沈十四,表情凝重得出奇。
沈十四在庭的一切表现都指向了那句于他而言格外荒谬的证词:“我希望法律能掰正我的思想,至少,让我用正常的目光看一次这个世界。”
说实话,精神变态的悔改实在令人生畏,很难说沈十四自首是否另有所图,但他脑子上的问题又说大不大,能不能被送去精神病院完全是看他本人的意愿,因此就又遂了他的意。
好一个顺风顺水。
王磊松愤然地想,不过……但愿他是真的想要悔改吧。
A城的雪尚未化尽,到处都是一副残花败柳的样子,灰色的脏水顺着树梢缀下,滴入早已千疮百孔的冰雪中,溅起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昨年的冬天,太难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