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十四面无表情地看着王磊松:“我好像不记得说过自己要追究。”
“您管得不会太多了吗?”
“这是什么话?!人民警察为民服务扫黑除恶不是天经地义的么?你前面不也让我帮过你吗?你说是吧。”
王磊松笑了,似乎想蹲下来拍拍沈十四的肩膀,却被沈十四盯得一阵发毛,手生生停在了半空中,硬生生没落下去。
“不去。”
沈十四面无表情地再次拒绝了:“您别再折腾我了行吗?”
“沈十四,你到底是不想追究于盘锦,还是不敢验伤?”
王磊松猛地收了笑意,他开始死死地盯着沈十四。
眼神完全不像在看一个高中生,而是一个罪犯。
“我查过你的家庭了,你的父母活得好好的呢,为什么要撒谎。”
“您这是在审我吗?”
“……”
的确,王磊松从始至终就没有把沈十四放在受害人的位置上看过。
不论是他第一次向自己求助的眼神,还是后续明显遭到了不公平对待时的反应,他都察觉不到一丝一毫属于正常人的反抗精神与这个年龄段遇到这种事时该有的愤怒。
像一潭死水。
沈十四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就像,不论别人给予的善意还是恶意他都能全盘接受。
然后找个合适的时机以一种疯狂的方式全部奉还。
沈十四是一个明显缺乏共感能力与情感表达能力的人。
他所有的特性几乎都指向了反社会人格这一个方向。
他不相信这样的沈十四是清白的。
也不相信那天在小巷子里与盘锦殴打的人是沈十四。
王磊松怀疑是沈十四杀了于盘锦母亲。
沈十四用那双大眼睛看了王磊松一会,沉默着。
“你确定?”
最终他妥协似地开口:“恕我没看出来您乐意为公民服务,不过,行吧。”
沈十四是极白的。
他此时正坐在医院的那条长条的木头椅子上,晃悠着小腿。
王磊松之所以得出了这个结论是因为他在执法记录仪里被医生毫不客气地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被医生摁着头,被迫看着医生那根又短又粗的指头指着沈十四快速充血肿胀以及与其他皮肤相比五颜六色的小臂。
鲜明的对比与惨状令人咋舌。
“你们警察查案我管不着,但是折腾病人是怎么回事?”
王磊松仍然不甘心,:“他的病历呢?!”
医生在电脑键盘上敲了一阵,转过头来,一脸和蔼可亲地问准备拍X光的沈十四:“你的石膏是在哪里打的呀?”
沈十四:“哦,在我的私人医院里。”
王磊松头顶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话在嘴里转了480圈都没说出来,结结巴巴:“啊?”
沈十四莫名其妙地看了眼王磊松,因为对于他的折腾非常不满,于是语气也带了些情绪:“啊什么啊,我到底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特招生。”
方仓不傻,所以从来没有特意公布过究竟谁是特招生。
于是有暴力需求的少爷们开始自己寻找乐子,至此沈十四开始受到霸凌。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沈十四就是特招生。
因为他学习好,却时刻一副穷酸样,被打了就自己受着,除了上次几乎没有追究过任何一个霸凌者。
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委曲求全的特招生。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不用钱疏通关系,让自己不再受到霸凌?”
沈十四轻轻抽了下胳膊,小臂却被那位好心的医生捏紧了,痛得他抽了下嘴角,于是话说出来也就不那么好听:“我看起来像您一样很闲么?”
沉默。
沉默。
王磊松与沈十四一起坐在医院的休息区等着沈十四的x片,气氛是说不出的尴尬,两个人谁都不说话。
沈十四似乎很累了,他将打着石膏的手放在腿上,头靠在铁质的椅子上直接盯着医院那盏刺眼的白炽灯。
一眨不眨。
直到一个黑影笼罩下来,帮着沈十四将光源完全隔绝,沈十四动了动眼珠,缓缓看向王磊松,似乎这才留意到王磊松中途离开了一会儿。
“眼睛不要直视灯。”王磊松将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低着头,有些无奈地对沈十四道:“你这孩子什么毛病?”
沈十四懒懒换了个方向继续愣神,根本懒得搭理王磊松。
直到他看见了王磊松手上的东西。
王磊松回来时居然还给沈十四带了根巧克力味道的雪糕。
这时候倒是把沈十四当孩子了。
于是尴尬的场面变成了王磊松和沈十四一人叼了根冰棍。
还是谁也不说话。
这大概是王磊松度过的最难熬的30分钟。
直到王磊松拿到了的沈十四的x光片。
于是他们又马不停蹄地紧接着去找了方才那位骨科专家。
“呜,你恢复得不错嘛,这块骨头都快长好了。”
他仰起头看了看沈十四以前拍的那张x光片,又转头看看刚拍的那张…
然后突然转头看向王磊松,目光从冰冷的镜片后像箭一般射过来。
“小伙子,我看你骨骼清奇,要不要也来拍个片看看三天前的x光和三天后的x光有什么不一样。”
王磊松已经麻木了,面无表情地礼貌道:“不用了,谢谢。”
沈十四毫无感恩之心地咬了口巧克力冰棍在一边幸灾乐祸:“都劝你不要来了。”
两张骨裂病例一模一样,不论是在私人医院的那份还是在公立医院的那一份都完全杜绝了沈十四找人做不在场证明的可能。
于盘锦母亲死的时候是在家里,凶手徒手爬上了一扇三楼的窗户,入室杀人。
监控只拍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光凭那段监控警察不可能认定沈十四就是杀人凶手。
相反,于盘锦给沈十四做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按照时间来看,沈十四的路程大概是这样的。
9点被于盘锦殴打→在地上昏迷了两个小时→11点醒来并被监控拍到打车去了私人医院留下了就诊记录→12点打石膏→1点回家
而于盘锦母亲的死亡时间是9点到9点半左右。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今天给你请了假,你今天就在家休息吧。”
王磊松仔细地将沈十四的两张X光片收好,低头认真道:“真的不准备追究于盘锦么?”
“……”沈十四直接无视了这个回答过很多遍的问题,见状王磊松也不再开口。
一路无话。
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注意到医院后的走廊出现了一个头戴兜帽的身影。
那个身影侧过身,用半面墙挡着自己。
沈十四路过一个花瓶边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他低头扫了眼,又当什么都没看见一般,礼貌地移开了视线。
张森弈在第二天来学校了。
他简单回复了下狐朋狗友假惺惺的担心,表示自己只是偶然得了感冒,其实并没什么大事。
然后转头看向了于盘锦的空位,冷笑一声。
圈子里都传开了,于盘锦莫名其妙地突然发疯,于是其可怜的父亲只好把人绑在椅子上束缚起来,足足三天没放他出门。
所以最近于盘锦大概率都不会来了。
方仓的放学时间不算晚,七点就已经放了,各位少爷小姐们三两成群,散步式地从阳光未落的校园走出去。
只有这时候才能看出他们还是青少年的年纪,散发着属于未成年的朝气与活力。
张森弈对着朝他打招呼的同学笑了笑,在路边等到了自家司机。
手机叮了两声,张森弈很累,根本懒得去看。
他认为自己有资格累了,每天在刘鹏面前装救世主,在沈十四面前装和事佬,最后还要在于盘锦面前装孙子。
那副伪善的嘴脸他自己看见都觉得恶心。
他几乎被迫在所有人面前连轴转,好不容易找个好看的发泄一下还被于盘锦坑了20万。
人怎么就能活成这样呢?
张森弈面无表情地想。
一辆警车呼啸而过。
它直接无视了红绿灯,与张森弈的车擦肩而过,速度之快简直令人质疑驾驶员开的不是车,是飞机。
不好的预感从心里勃然而发,张森弈盯着几乎消失在视线里的那抹刺眼的红灯,手指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手机屏幕。
“邓叔,开快点。”
说不出的焦躁与心悸让他划开手机,漫无目的地查看着消息。
直到他翻到了刚才令手机震动的那条消息。
这条消息让张森弈整个人像是被凉水浇透了一般,短短五个字,让他霎时间出了一身冷汗。
“于盘锦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