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珠子算盘拨来打去，手快得看不清，很快就抹出八位数。比起这座楼里的其他人，三四十来岁的女人眼角已经生出细纹，一双常年摸算盘的手即便日日保养，拇指和食中二指指腹也不可避免地生着厚茧。

听到动静，她从账目间抬头，一见来人便眉开眼笑：“那群小丫头跟我说你在楼里待了两天什么人都不见，怎么今日舍得到妈妈这儿来了？那小姑娘伤如何了，楼里的人手够不够？不够尽管跟妈妈要。”

摇钱树哪怕掉一片叶子，她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何况这棵摇钱树一反招摇的个性，连续两天琴也不弹曲儿也不唱，那几个得捧着哄着的老主顾都找到她这儿来了，就算狐不言不主动来，她算完这个月的账也要去她的楼里一趟。

这哪里是关心，分明是敲打。狐不言面不改色，只当完全听不出来这层意思，随口扯淡：“行啊，多谢妈妈关心，人手倒不用，就是我情缘的伤吧极其严重，现在还昏着呢，实在差点儿药材——东海玄龟甲磨粉三两，关外山参五颗，妈妈什么时候能送我楼里去？”

药材？差点儿？

女人脸部肌肉微微扭曲，心说你真好意思要。那王公贵族都不一定能入药的玩意儿，我上哪儿给你找去？你拿我消遣呢？

不过好在，狐不言不是真的缺药材，她也不是真的关心。两个一见面就打过一轮儿太极的人相视一笑，笑得一个比一个假。

怎么比我还像狐狸？狐不言心里吐槽，这妈妈得是掉钱眼子里去了吧。

隔着几重楼，狐不言新收的据说“现在还昏着呢”的情缘正咬着一串糖葫芦，心里打着腹稿，等师父回来了该怎么申诉一个成年人类是不会因为一天吃两串糖葫芦而牙疼的。

“情缘？那小姑娘怎么就成你情缘啦？”

狐不言立刻收敛笑意，变脸比翻书都快，捂着心口一往情深：“初次相见时，哪怕她只是昏睡着，那惊为天人的容貌也深深折服了我，我们一见钟情。”

女人嘴角实在忍不住抽搐，呵呵一笑：“不是说还没醒呢吗？”

狐不言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你别管。”

“这叫见色起意！”

“一见钟情还是见色起意，这不都是我的事儿吗，”狐不言悠悠：“你急什么？”

“……”女人深吸一口气，以前怎么没发现这棵摇钱树从根儿到心都是黑的，还披着一张足够骗人的树皮混成了花魁？“不是妈妈说你，那小姑娘的身份你知道么？对人家一无所知，怎么就草草结了情缘？”

“……”

预想的反驳一句都没有来临，女人觑着狐不言的神色，片刻开始斟酌：“妈妈呢是真为你好，你若想结情缘还不简单，这西京这么多人仰慕你，多的是愿意为你一掷千金的人，你尽管挑啊。到时候，什么东海龟甲，什么关外山参，你还愁缺了钱花？”

狐不言听得连连点头。

女人眼睛稍亮，这是有希望？

“可我就要她，”狐不言一摊手，说得相当理直气壮：“别人都没我好看，我喜欢那些人还不如早上起来照照镜子。”

女人：“。”

哈哈，原来不说话是在这儿等着呢。

抛出一个根本无法反驳的理由还不够，狐不言丝毫没有顾忌女人越来越僵的脸色，两片嘴皮子一张一合就继续叭叭：“妈妈，我是真心喜欢她的，我一颗心都已经给了出去，她不要，就碎了……”

狐不言双手一捧，抖搂着她那颗皇帝的真心，一副你如果要棒打鸳鸯我就立马心碎追随我的心上人而去的决绝，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在演凡人爱上神仙的戏码，台词念得抑扬顿挫，十分之感人。

女人活了三四十年，头一次真切感受到什么叫做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窜脑门顶，手指一扭差点把算盘金珠子掐出个凹痕。

我跟你谈钱，你跟我谈感情讲真心？

果然气运是恒定的，最近活得太顺了就一定有报应在等着她。

“报应”本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在心里扇了几十个耳刮子，还睁着她那双狡黠的狐狸眼硬生生拗出了几分无辜。

女人深吸一口气，看在摇钱树到底是摇钱树的份儿上，把积攒了几十年的好脾气都用上了：“……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啊，青楼嘛。"

“说白了，这里什么都值钱，你的脸，你的手，你的技艺，甚至你的身子，都值钱！只有一颗真心——”女人重重地杵了两下心口，嘴角浮现出一丝不分明的笑意：“最不值钱。”

狐不言：“诶我向来卖艺不卖身的嗷，妈妈你可别在我情缘面前乱说。”

“你别打岔！”

可能是气得太过，头晕眼花过后反倒升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醒，女人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在我这里，只谈钱不谈感情，你要还想待在这儿，最好也这么做。”

狐不言对撕破脸皮的信号视而不见，相当好脾气地：“我知道。”

“你知道？”女人快要克制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你知道什么？”

一只大袋子被轻巧抛出，落到桌上时却发出堪称震耳的沉闷响声。女人狐疑打开，脸上愤怒、冷嘲、一丝丝疑惑霎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