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间似漏了个洞,顷刻暴雨如注。
‘吭哧吭哧’,喘息声荡在耳边。
刺痛侵袭着闵意安每一寸皮肤,雨水淌湿衣襟,衣摆哗啦哗啦往下落着雨线,衣裳变得又湿又沉,阻碍着求生的步伐。
雨太大,已经分不清方向。
前方泥泞小路落石封死,路断了。
闵意安惊恐抬头,山坡于暴雨中解体,泥土石头从山上滑落迎面砸来。污水泥浆灌进口鼻,胸腔里的空气逐渐稀薄。
风依旧肆虐,被冲刷的荒山野如野兽,吞噬着一切活物。
“四姑娘,四姑娘!”
有人狠狠推了她一把。闵意安从床上咻地睁开眼睛,汗珠滚滚落下。
秀秀的手紧紧抓在她肩膀上,闵意安缓了好一会儿才有知觉。
抬头便对上秀秀那张忧心的面庞。
闵意安楞楞半晌,松下一口气。
这时,小院子的门被敲响,有点急促。
秀秀抱着剑过去开门,回来面色便不对劲了,紧跟着进来的丫头叫流云。
秀秀脸黑得像锅底。
“怎么回事?”
流云将自己一早听闻来的消息告知自家主子,眼泪掉个不停。
费家二公子费檀,去逛花搂了。
费檀看上了花楼里色艺双绝的姑娘。
费檀没有说要跟她解除婚。
“秀秀,换衣裳。”闵意安起身,秀秀火速跟上。
到了成衣铺子,掌柜的和店小二明显看东家眼神不太一样。
闵意安旁若无人验收了昨日的账目,圈点几处赞了几口。
小伙计是她亲自招的,心算了得,因为年纪小,被东家亲口夸两句有些不好意思。
验完昨日的账目,出了铺子门,主仆二人便往东云楼去。
“费家二公子真是胆大,谁人不晓他定了闵家三房的姑娘。新媳妇还没过门就在外面流连上,好歹成了亲,脸面上好看些。”
“嗨,谁道人家风流!”
“闵家权势再大能大得过费家去?那可是付家的连襟。虽说两家不睦,好歹是近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这个靠山可以算。”
“闵家就能这样让他欺负?”
“这你就不懂了。若是闵家长房,费公子自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羞辱人。但这三房……”众人意味深长。
闵家三方行商,没有出仕的人,被人相较比来比去已不是秘密,自来商女是被人看不上眼的。
“听说他家姑娘容貌很是姣好,费二公子怎偏偏看上了楼里那个清馆人。”
“富怎能跟贵相提并论!再有钱不过铜臭一身,哪上得台面!这齐人之福也不是人人能享。我瞧费家二公子就很有艳福!”
后面的话越来越猥琐,朝着不可名状的方向发展。
“四姑娘,要不要我去削了那几人的舌头?”秀秀拔剑,欲欲跃试。
闵意安按住她抵剑的手,“你能割了这几人的舌头,能割了整个星都城人的舌头不成。”她将茶盏放在桌岩边上,伸出纤细白皙的食指轻轻往前一推。
茶杯落地应声而碎,砸了个四分五裂。
“便是讨债自去找那欠债的还,不牵连旁人。”闵意安起身,抬起绣鞋底将脚边的碎瓷拨开,拂袖而去。
东云楼里咋呼得热火朝天,这一点声响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
秀秀不知道她的心是什么做的。遭人如此侮辱,还能这般冷静。
谣言见风涨,不过半日,闵家上下便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意意的婚事是她祖父定的,你爹偏把我的女儿定给了费家子孙!若是个争气的也就罢,千挑万选找了个那样不靠谱的!”
“费家迟迟没来谈婚事有意拖我女儿的年龄。这下好了,跑到青楼找了个清倌人。看人的眼光差成这般!我的意意哪里不好,要受他费家这口窝囊气!”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闵修仁连连安抚自家夫人。
其实这个话闵夫人说得不错。
闵意安的婚事是在十六岁时便定下,如今都十九了。虽说归戉国民风开放没有女子及笄便要出嫁的道理,然订亲三年没有动静,费家明显另有打算。
闵家主动退了这个婚,信誉可还在?
费家是当官的,注重官誉,自不能提。
当初家翁的好兄弟情谊,拿她女儿的终身大事来填。如今家翁都早登了仙,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闵尚文将一盏茶送到周婉儿手边,亦宽慰道:“阿娘莫生气,意意的婚事便交给我这个兄长处理,定然不会委屈了她。”费家欺人太甚!
“气坏了自个儿身子,那费家就当真是要笑话咱们了。”闵修仁附和。
“笑话?明日我便上他费家说道。他家门槛大,我们是平民,配不上他。他家当官自毁婚约。我去京畿府请评理!”
没有哪个母亲看着自己女儿受此奇耻大辱还能无动于衷。
闵家父子担心她闹得人尽皆知,意意的婚事便真的完了。两父子朝着一旁的闵意安使眼色。
闵意安低头吃橘子,那皮有点难扒,弄得她一手橘子油,皱了眉到处找擦手的。闵尚文用胳膊肘抵了她一下。
闵意安抬手看向自家兄长,秋眸翦瞳盈盈一笑,像只狐狸。
闵尚文无奈,从襟口掏出一张帕子递给她。
拿帕子仔仔细细擦了手,还回去的时候闵意安压低了声音笑着对她阿兄道:“希音姐姐的绣工了得,荷花是君子,正配哥哥。”
这时候还不忘拍马屁。闵尚文心里乐滋滋一阵,而后正色示意她上心正经一点。
“其实,这婚不退也是可以的。”闵意安道。
她语出惊人,周婉儿顿时瞪大了眼睛,闵修仁亦被堵得哑口无言怔楞望着小女,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一旁的闵尚文皱着眉头紧盯闵意安。
在周婉儿发怒前,闵意安递上自己方才剥好的橘子,那橘络扒得干干净净,一片孝心日月可鉴。
“你说不退婚,难道真是看上费家那小子的美貌了?!”
想到这,周婉儿就觉得心火翻涌得厉害。
费家二郎不负其名,美名檀郎,便是蓉都来个男子比美,费家二公子拔得头筹也是稳操胜券。
但是败絮其中。
谁承想这样一个天公作美的皮囊,内里却是个不学无术的。弱冠后花名在外,蓉都谁人提起他不是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