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裕是隐姓埋名从军中打上去的,她功成名就班师回朝的当日,久病成疾的赵国只出来一个名义上的太子。李裕身后跟着千军万马,从城阳门杀到太和殿。
她当时还年轻,也可能知道自己的女子身始终是个祸患,于是硬扛着千古骂名给将李氏一族屠杀殆尽。
当最后一个皇室血脉死在剑下,心腹传来准确的信息,昭示这天地间再也没有遗留在外的血脉,李裕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再也没有人知道她是女身,再也没有人知道……她并非先帝血脉。
祝松椿听到这神情一冷,终于明白过来李裕对子嗣血脉为何如此清晰。
李万郴借着茶水遮挡看到她眼中的了然,放下茶杯,肯定了她的猜想:“李呈是李裕的亲女,那日是我守在里面。至于生父,也许被李裕早早杀了。”
她当时就该意识到,坐到那个位置,多么理智的人都会被猜疑和权力裹挟,看着明晃晃私会出来的儿子,李裕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继承皇位太正常了。
当三殿下呱呱落地时,李万郴感受着怀里异常柔软的触感,第一次在李裕眼中看到了挣扎——
不是对孩子生死的挣扎,而是有那么一个瞬间,李裕想过公开自己的女子身。
但是朝政太复杂了,李裕假借体察之命躲到南边产子,岌岌可危的社稷经不起再一次的动荡。
听着李裕说这是男儿时,李万郴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彼时她已经踏上修仙之路,早已不顾及男女之别,只是凡间还有诸多忌讳,她看着怀里第一次到来的姑娘,对上榻上那双虚弱又清醒的眼睛,到底什么都没说。
可是在最后,李万郴还是没忍住回头说道:“你的来路太艰辛,别让她再受一回罪了。”
即使李裕什么都没说,李万郴清楚,她是听进去了。李万郴一直在想李裕会用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自己的老路。
李万郴:“李裕把皇室血脉屠戮干净,她自己就是最正宗的血脉,现在李呈也是。”
萧云笙:“可是我记得,凡间帝王不得修行,李呈她……”
李万郴:“她不也是魂魄离体,半条命搭上了?恐怕一觉醒来,再也走不了修行的路。不过她身体底子很好,活到七老八十没有问题。”
南锦书笑出声,看着手腕处探着脑袋的穆棱,伸手摸了摸头。旁边的祝松椿瞧见,实在想不明白一个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的妖兽,私下里也是粘人的。
南锦书:“好算计,真是一步也不错。”
“只是可惜了其他人。”
其他人默默吃着桌上的零口,没人敢接她这句话。
祝松椿:“唐睿真也是可惜。”
她早先也是真情实意的皇家血脉,死里逃生到永城,到底也只想跟姐姐近一点。只是后来身不由己,被顾寒夏看上,任由傀儡操控身体,神智混乱。一次又一次把答案送到他们面前,引诱他们处理周围的邪修,慢慢送到赵国。她说的没错,顾寒夏几人不可能杀她,她本该成为世人眼中的“昭阳”,只是她自己不愿,还是留了个尚且干净的死法。
祝松椿不敢说她可怜,人死灯灭,造下的杀孽却是实打实的,谁也不敢赌里面有多少迫不得已,又有多少有意为之。
她抬眼看向一直安静的赵安行,想起死去的苏尚,跟没有下落的最后一位傀儡师,提议道:“要去晋国吗?”
过了半晌,赵安行闷闷嗯了一声,轻声道:“去我那吧。”
踏出皇城时,祝松椿并没有试着松快,她看着方方正正的城门,好像透过纵横的街道远远望见皇宫的人。
凡人都有因果,李裕有,他们也有。
祝松椿厮杀场里出来,再说对生命有敬重之意,也是不可信的。所以她不站在任何位置审判李裕,但她很清楚,她们走的是两条路,也许会相交,但到底吗,都有各自的人生要走。
祝松椿:“一会跟你们说点事。”
“什么事?”
“轮回那档子事呗。”
“现在说不行吗?”
“等我捋捋。”
“好吧。”
皇宫内。
李裕放下手里的奏折,听人汇报着祝松椿几人的动向,等香炉又添新香。她把奏折一扔:“叫陈鹤秋进来。”
素白的衣服顺着走廊一路过来,扫过门前的台阶,重新踩上着熟悉的大殿。
“都下去。”
陈鹤秋看着左右纷纷屏退,这才抬头看过去,恭恭敬敬道:“陛下。”
李裕:“你什么时候给楼雪尽办事的?”
陈鹤秋脸上的笑一顿,随后实打实道:“我奉仙人嘱托,特来效忠陛下。”
“效忠?”李裕举起一边的奏折,沾满墨水,漫不经心道:“你倒是对两个主子都忠心。”
陈鹤秋:“陛下难道觉得,以微臣的心性,会为不喜之人奔走吗?”
李裕终于抬头看她,倒是没否认她这话:“你要知道,不论你现在说什么,都不会再得到重用了。朕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滚,要么做有名无实的臣子,随朕蹉跎到老。当年也是力挺你上朝,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个监视人的。”
陈鹤秋:“陛下厚爱,只是我既然站在朝堂上,他日三殿下也会更顺些,不是吗?”
李裕第二次如此仔细看着眼前人,她半弯着身子,姿态却很强硬。李裕心里对修士的固有印象再一次根深蒂固,最后只是合上奏折,踱步去了屋内。
陈鹤秋缓缓直起身子,脸上还是那幅神情,半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