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一切都开始模糊,祝松椿只感觉一晃神的功夫,时间无声无息走过几十年。
她好像做了一场梦,再一睁眼,脚下尸横遍野。
祝松椿感觉自己眼睛极其快速的划过一阵刺疼,她站在最高处,旌旗在眼前飞舞,天地间陡然静默,只有站在最中间的皓月,拥有着为数不多的颜色。
她目光灼灼,脚下是朵朵绽放的金色莲花,周遭俱是黑红色的血雾,长风刮过,黑色长袍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那把熟悉的长剑再一次荡起浓烈的剑意,她翻身杀敌,雾气里隐隐绰绰,直到传来铁链穿透骨头的声响,剑鞘抵住地面,铁链终于横穿她的腰腹。
祝松椿猛然回神,想拔出腰间的揽山河,岂料只是稍稍的动弹,喉间便涌上鲜血,身体撕裂一般的疼,这些都不重要,她低头,终于发现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臂,手腕垂下,连痛觉都开始麻木。
盛放的莲花掉落了第一片花瓣,铁链再一次深入,藏在雾气里人拧动,血肉瞬间飞溅出来。
祝松椿收起揽山河,干涸的丹田灼的身体打颤。她咽下喉间的血,毫不犹豫扔下揽山河,芥子袋中的长刀稳稳握在左手。
她无视经脉痛苦的嚎叫,伴生火焰在指尖燃烧,她带着一抹极其鲜亮的红色冲入战场,尽可能地拖延所有“人”。
当鬼怪在耳边嚎叫,祝松椿还是不由得后退半步,再一次抬眼看过来时,取而代之地是一片决绝。
祝松椿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些地方,她来自遥远的异乡,即使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即使她心里清楚,多半有人存心算计。
当金黄的光芒再一次占据视野,她脱力的半跪在地上,身子一倒,落在皓月怀里。
皓月教习她那么久,她怎么可能猜不到皓月的路数,所以敢孤注一掷,赌自己能拖到皓月赶来。
昏迷的前一刻,祝松椿从混乱的记忆里快速捋清当前的情景——
人类、妖兽跟修士爆发了史无前例的战争,谁也说不好最开始是为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根源是什么——不公。
实力地位的不公。
在这场战争里,最无辜的是芸芸大众,进退两难的也只有修士。
祝松椿最后的记忆就是皓月长发落在脸上的痒意,还有那句“休息吧”。
她受的伤远比皓月严重的多,几次都在死亡边缘,下大功夫拉回半条命,经脉受损到几乎无法修炼,右手手腕也几乎断裂。
祝松椿醒来听到后只是缓缓地眨了下眼睛,哑着嗓子道:“没事,多谢了。”
看着良和一脸要说不说的模样,祝松椿抬头轻轻笑了下。她很少笑,良和被她弄得一愣,抿了抿唇又出去问了一遍。
祝松椿抬头看着屋顶,她是真的不在乎。
即使记忆全无,身体是不会骗人的,她对疼痛几乎麻木,经脉也有重塑的痕迹。祝松椿多少能猜出来,她应该经常这样,所谓经脉寸断,右手全废,好像也能熬过来。
所以她眨了下眼睛,心里想的是,无非多花点功夫,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天傍晚皓月过来一趟,祝松椿不知道她心里是多有数,只看见这人进来后嫌弃的换了两套茶具,抢了她半边软榻,兀自乐呵起来。
过了好半晌,皓月敛起笑,事无巨细的把前因后果叙述了一遍。
她语言精简,依旧能窥见话语下藏不住的混乱与血腥。
祝松椿昏迷的日子,皓月亲自料理了幕后黑手,她提着揽山河,赶去皇城宫殿呆了两天,谁也不知道她跟帝王说了什么,总之一切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只有一直不见好转的祝松椿跟那群硬塞进来的所谓世家成为埋藏在地下的祸害,等待着哪一天破土而出。
祝松椿经脉彻底修复好的第三天,“魔镜海”迅速传遍修真界。无数妖兽从海底爬出,它们貌似有一点认知。祝松椿知道,这是妖兽又一次进化了。这个进化本该几十年前在洛水城外就可以完成,奈何天不随人愿,祝松椿几个竟生生掀了摊子。
得知消息的当天,皓月抬手制止了力量和调遣弟子的打算,十几年不曾踏出替山的吞枭沉默的走进玉和山,祝松椿抱着剑站在门外。这么多年她总是这样,不曾拜入春山绿,也不担着什么名头,只是单纯跟在皓月身边,呆在玉和山上。
天色渐晚,吞枭被门前的枯枝绊了一下,山顶的风吹起帷帽,露出底下苍白的面庞。祝松椿望着那一双干涸的眼睛,她想,吞枭看不见了。
都说命修窥探天机本就要承受因果,吞枭从哑到聋,再到今日眼盲。祝松椿清楚,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了,一条是修炼成仙,一条……便是死亡。
谁都会死,修士站在风口浪尖上,死亡是每个人心知肚明的事,可祝松椿还是不太舒服,就像云华离世、空明跟时遂完全消失一样,她面对吞枭可能存在的未来,还是做不到坦然。
但她觉得之前她不是这样的,至少……她没有“死亡”之外的选择。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声,她看着站在门前的皓月,面上带着笑,肩背却收起来,这是她熟悉的,属于皓月的紧绷。祝松椿放下手,以双眼为代价说出来的东西,到底有多么重。
“松椿,跟我去一趟魔镜海。”传音符在指尖燃烧,皓月望着远处的群山,声音混杂着不易察觉的冷意,“良和,跟其他人说一声,魔镜海的事我去处理。”
平静的湖面除却云层的遮盖,寸草不生的土地显露出来。
皓月:“你在这里接应我。”转身要走的动作一顿,她回过头来,细细看了祝松椿一眼,“你身体状况不好,不要逞强。”
海绵轻微晃动一下,祝松椿从芥子袋里掏出匕首别在腰侧,临近找了块石头坐下。
把玩丹药瓶的手一顿,她总感觉,自己应该知道皓月要干什么的。
海水混着黑雾缠绕上来,皓月不想耽误时间,金色的灵力轰然照亮海底,一个又一个妖兽倒下,直到黑雾散去,猩红色的软纱出现,蛇尾盘踞在台阶尽头的石床上,陌生灵力的侵入惊醒了沉睡的人兽蛇尾的妖兽。于是她直起身子,看向站在台阶下面容颜俊秀的修士,再往下,是绽放的金莲。
皓月:“樾女。”
坐在高位上的妖兽收敛了神情,眼睛慢慢变成竖瞳,同那人无声对峙着。
皓月:“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什么。”
——
海面再一次荡开波纹,皓月重新出现在岸边,望着祝松椿眉眼很轻的松了下来:“处理好了。”
祝松椿没来得及问她是怎么处理的,下一句话直接把她钉在原地——
“轮回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