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薇挣脱了屋内人的钳制,踉跄扑到门边,看着院中被铁链锁缚、拖拽而起的谢晚,一滴泪珠滚落脸颊。
谢晚被粗暴地拖向宅院最深处的黑暗,他挣扎着抬起头,目光投向白露薇的方向,眸光微颤,眼里凝着一点尚未散去的温软,眼尾红痕在火光映照下,凄艳得像要滴落。
白露薇被陈家人拖回屋子里,房门紧闭。
谢晚被押着,穿过一道道森严的门户,走向宅院最深处。沿途,偶尔有被惊动的陈家人披衣窥看,目光冷漠、嫌恶,或带着一丝恐惧,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处理的秽物。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荒僻小院。院中没有多余建筑,只有一口井,井口由整块青石凿成,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布满了湿滑的苔藓。井沿上,刻着模糊的、似篆非篆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老者走到井边,垂目看了看深不见底的黑暗,又看了看被强按着跪在井边的谢晚。
“井下清静,无红尘纷扰,最宜修身养性。”老者面无表情,声音里没有波澜,“陈家念你多年并未真正为恶,留你性命。镇于此处,磨去不该有的念想与形质,或有一线机缘,重归正道。”
这话,是说给“陈家人”和“规矩”听的,谁都知道,井下关着什么,一旦坠入,万劫不复。
谢晚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望向陈府主宅的方向,那里有白露薇居住的阁楼。
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
然后,他闭上眼。
老者一挥手。
护院抬起刻满符文的青石板井盖。
镜头推进,对准谢晚被推下井口那一瞬的脸,苍白,平静,眼尾的红痕似一滴凝固的血泪。
“轰隆……”
石板严丝合缝地盖上,将所有光线与声音隔绝。
“外景,过!” 副导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松弛下来的笑意。
外景部分顺利完成。
紧接着转场,室内摄影棚。
这里搭建了一个“井底”水池。池水被染成一种沉郁的墨绿色,光线从上方的“井口”模型处打下,形成一道模糊的、摇曳的光柱,勉强照亮水中悬浮的尘埃和模拟的水草。四周是绘制的、凹凸不平的井壁布景,湿冷的气息通过空调和加湿器营造出来。
苏燃已重新被“绑”好(换上了更易于水下活动的安全束缚),吊着威亚,缓缓沉入水中。水温偏低,刺激得皮肤微微收缩。耳边是水流被搅动的咕噜声,以及自己逐渐放大的心跳和呼吸声。
镜头从“井口”向下俯拍,捕捉他被绳索缠绕,缓缓沉向无尽黑暗的身影。月白长衫在水里张开,像一朵凋零的、缓缓下沉的花。
井口的光,随着青石板模拟盖的合拢,被一丝一丝剥夺。
“三、二、一……合盖!”
指令通过防水耳机传来。上方最后一线光消失。
绝对的、彻底的黑暗降临。
失去了所有光源参照的瞬间、连自身存在仿佛都要被虚无吞噬。水压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冰冷透过戏服,渗入骨髓。
按照要求,苏燃需要在水中保持那种被镇压后的死寂与空茫,大约三十秒。
起初的几秒,他在表演。谢晚的绝望,谢晚的放弃,谢晚沉入无边黑暗的终结感。
但很快,某种东西开始失控。
他感到肺部空气被迅速抽空、喉管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窒息感伴随着剧痛与恐慌猛烈袭来。
周围的“井水”随之改变。感觉不再是摄影棚里可控深度的人工池水,而变得无比深邃、沉重。
黑暗有了质感,像粘稠的墨汁,又像无形的水草,缠绕着他的四肢,将他往更深、更冷的地方拖拽。这不是谢晚的感觉……这是苏燃自己的,源自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在冰冷的水中惊慌地试图挣扎,但索链(虽然是道具)和安全绳的存在限制了他的动作,反而加深了被困的绝望。混乱中,他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只有无尽的、寒冷的、压迫性的黑暗。
就在意识即将被恐惧和缺氧淹没的临界点,前方,黑暗的深处,亮起了一团幽蓝色的光。像深夜海面上遥远的、诱人又危险的磷火。
苏燃模糊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光晕中央,隐约可见一副……冰棺。
散发着幽蓝光芒,静静悬浮在墨色水中。
而就在他凝视的刹那,厚重的冰层下,一只流转着熔岩光泽的金色眼睛,缓缓睁开。
竖立的瞳孔像一道裂开的深渊,没有任何情感,只有无边无际的古老威严,以及一种洞悉万物的漠然。
一瞬间,苏燃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寒,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面对至高存在的战栗。同时,又有一种诡异的、撕裂般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仿佛那眼睛所注视的,并非此刻水中的他,而是某个更遥远的、被遗忘的……
“时间到!快!拉上来!”
嘈杂的人声、机械的运转声、破水而出的巨响猛然将他扯回!
强光刺目,空气呛入火辣辣的肺部,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起来。无数双手七手八脚地抓住他,解开束缚,扯掉湿透的戏服,有厚重干燥的毯子裹住了他。
“苏燃!苏燃!怎么样?”
“呼吸!慢慢呼吸!”
“医生!看看他!”
俞老、副导演、小慧……一张张焦急的面孔在晃动的人影和刺眼的照明灯下忽远忽近。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格格作响,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他试图聚焦视线,看向那片刚刚被拖离的水池。水面还在晃动,映着摄影棚顶灯的碎光,一片寻常的人工水景。
刚刚所见,深不见底的黑暗、幽蓝的光、冰棺……荡然无存。
“杀青了!苏燃,谢晚杀青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现场响起一阵掌声和慰问。
但苏燃什么也听不清了。极度的冰冷、缺氧后的眩晕,以及那惊鸿一瞥带来的、远超生理承受极限的精神冲击,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浪潮,彻底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在周遭嘈杂的声响中,头一歪,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湿透的黑发贴在苍白的额角,眼尾那抹红,被水渍氤开,宛如一声未尽的血色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