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辞放下手中的《资治通鉴》,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书页上,墨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青黛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带着轻快的节奏。“娘娘,”她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喜悦,“内务府刚送来的单子,您快看看。”苏清辞转身,接过青黛递来的那份洒金笺纸。目光扫过上面工整的小楷,当看到“婉美人苏氏”几个字时,她的手指微微一顿。名单最上方,写着这次太后冥诞前往大相国寺祈福的妃嫔名录。她的名字,赫然在列。
“娘娘,这可是天大的好事!”青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太后冥诞祈福,历来只有高位妃嫔和得宠的娘娘们才能参与。您才晋位婉美人不久,就被列入了名单,这分明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看重您啊!”
苏清辞没有立刻回应。
她将那张洒金笺纸举到眼前,借着窗外的光线仔细端详。纸张质地细腻,边缘用金粉勾勒着祥云纹样,触手微凉。墨香混合着纸张特有的草木气息,在鼻尖萦绕。名单上的字迹工整严谨,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位份和随行人数。她数了数,一共十二人。
皇后沈氏领衔。
四妃中,萧贵妃、德妃、贤妃皆在列。
九嫔中有五人。
世妇三人。
而御妻这一级,只有她一人。
“青黛,”苏清辞的声音平静,“把名单后面的行程安排拿来。”
“是。”青黛连忙从托盘里取出另一份文书,递了过来。
这份文书用的是普通的宣纸,没有洒金,也没有纹饰。苏清辞展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三日后辰时,于宫门集合,乘马车前往京郊大相国寺。
仪仗从简,每位妃嫔可带两名宫女、一名太监随行。
巳时抵达,于大雄宝殿举行法事,由方丈主持,为已故太后祈福。
午时在寺中用斋。
未时至申时,自由参拜,可在寺中各处佛堂上香。
酉时入住寺中专为皇家准备的别院。
次日辰时,启程回宫。
行程安排得周密细致,时间节点清晰,看起来毫无破绽。
但苏清辞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娘娘,怎么了?”青黛察觉到主子的神色不对,声音里的兴奋淡了下去,“这安排……有什么不妥吗?”
苏清辞将文书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木质的桌面光滑冰凉,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木纹起伏。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那上面。
“离宫外出,”她缓缓开口,“变数太多了。”
青黛一愣。
“娘娘是说……”
“从皇宫到大相国寺,车程约一个时辰。”苏清辞站起身,走到窗前。庭院里的海棠树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初夏草木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殿内安神香淡淡的药草味。“这一个时辰的路,要经过三条主街,七条小巷,穿过西城门,再走一段郊道。”
她转过身,看向青黛。
“大相国寺虽是皇家寺院,但平日也对百姓开放。明日法事,虽会清场,但寺中僧众、杂役、还有提前布置的宫人,加起来不下百人。”
“别院在寺后山腰,独立成院,但围墙之外就是山林。”
苏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青黛,你想想看。若有人想对我动手,这一路上,有多少机会?”
青黛的脸色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主子的分析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刚才所有的兴奋和喜悦。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看到了这份名单带来的荣耀,却没想到背后潜藏的危险。
“娘娘……”青黛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是说,萧贵妃她……”
“不止萧贵妃。”苏清辞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份名单。她的目光落在“萧贵妃”三个字上,墨迹深深,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德妃、贤妃,还有那些我甚至没打过交道的妃嫔。我晋位婉美人,又得陛下几次召见,早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她想起林素问那日的警告。
“后宫之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娘娘如今风头正盛,更要小心。”
当时林素问说这话时,神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的铜扣。药箱里传来淡淡的药材气味,苦中带涩,像极了后宫争斗的味道。
“青黛,”苏清辞放下名单,“去把小顺子和小安子叫来。”
“是。”青黛连忙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
苏清辞走到香炉前,炉中的安神香已经燃尽,只余下一小撮灰白的香灰。她拿起香匙,轻轻拨弄,香灰散开,露出底下暗红的炭火。炭火还残留着些许温度,隔着香匙传来微弱的暖意。她重新添上一小截安神香,香头触到炭火,慢慢燃起,青烟袅袅升起,带着药草的清苦气息。
她看着那缕青烟,思绪却飘得很远。
太后冥诞。
先帝的元后,周景珩的嫡母,容太后。
这位太后在世时,就以虔诚信佛著称。每年她的生辰,宫中都会举行盛大的祈福法事。她去世后,冥诞祈福便成了定例,由皇后率领后宫妃嫔前往大相国寺,以示孝道。
这本该是一场庄严肃穆的仪式。
但在这后宫之中,任何仪式都可能变成战场。
任何机会,都可能变成杀机。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苏清辞转过身,看见小顺子和小安子躬身走了进来。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小顺子身材瘦高,面容清秀;小安子略矮些,但眼神机灵。他们原是冷宫的杂役太监,苏清辞搬来听雨阁时,特意将两人要了过来。这几个月的相处,两人办事稳妥,口风也紧,渐渐成了她的心腹。
“奴才给娘娘请安。”两人齐声行礼。
“起来吧。”苏清辞走到桌边,示意他们近前。
两人上前几步,垂手侍立。
苏清辞将那份行程文书推到他们面前。
“三日后,太后冥诞祈福,我要随皇后娘娘前往大相国寺。你们二人随行。”
小顺子和小安子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喜色。能随主子出宫参与这样重大的活动,对他们来说是难得的体面。
但苏清辞接下来的话,让他们的神色凝重起来。
“此次出行,你们需打起十二分精神。”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殿内安静,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我要你们留意所有接近车驾和别院的陌生面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的脸。
“尤其是……会武功的。”
小顺子和小安子同时一震。
“娘娘,”小顺子低声开口,“您的意思是……”
“我只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苏清辞打断他,“从皇宫到大相国寺,一路上的护卫由禁军负责。寺中的安全,由内务府和寺中武僧共同负责。但你们要知道,禁军也好,内务府也好,里面有多少人是别人的眼线,我们不清楚。”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这是从宫门到大相国寺的路线。”她在几个位置点了点,“西城门、朱雀街转角、郊道的那片树林,这几个地方最容易设伏。车驾经过时,你们要留心两侧的屋顶、巷口、还有树林深处。”
小顺子和小安子凑近细看,两人都记性不错,很快将那几个位置刻在了脑子里。
“到了大相国寺,”苏清辞继续道,“法事在大雄宝殿举行。殿内人多眼杂,但反而安全。要注意的是法事结束后,前往斋堂用斋,以及下午自由参拜的时间。”
她在纸上画出了大相国寺的简图。
这是她前几日特意让青黛去内务府要来的寺院布局图。图上标注着各个佛堂、斋堂、别院的位置,还有几条主要的路径。
“别院在这里。”她的笔尖点在山腰处,“从大雄宝殿到别院,要经过这条长廊,再上七十二级台阶。长廊两侧是竹林,台阶两侧是松林。这两处,都是容易藏人的地方。”
小安子盯着图纸,忽然开口:“娘娘,别院本身呢?既然要在那里过夜……”
“问得好。”苏清辞看了他一眼,“别院是皇家专用,平日有专人看守。但明日入住前,内务府会提前派人去布置。布置的人里,有没有混进不该进的人,我们不知道。别院的房间有没有被动过手脚,我们也不知道。”
她放下笔,看向两人。
“所以,我要你们做三件事。”
“第一,明日出发前,仔细检查我们的马车。车轮、车轴、车厢内外,每一处都要查。特别是车帘、坐垫这些容易藏东西的地方。”
“第二,到了大相国寺,你们一人跟着我,一人在外围巡视。跟着我的人,要时刻注意接近我的人。巡视的人,要留意寺中那些看似普通,但眼神、步伐异于常人的僧众或杂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