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朕有时很羡慕你。敢想,敢说,哪怕知道前方是荆棘。”
他不是在敷衍她。
他是真的羡慕。
羡慕她可以不顾一切,羡慕她可以畅所欲言,羡慕她……可以活得像个“人”。
而他,不能。
他是皇帝。
他必须权衡,必须隐忍,必须……牺牲。
包括牺牲她的功劳,牺牲她的存在感,牺牲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那一点点“不同”。
这一切,都是为了推行稽核之策,为了整顿吏治,为了……这个江山。
苏清辞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不甘心,在这样的大局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自私。
她缓缓跪下。
膝盖触到冰凉的石面,寒意透过薄薄的裙料渗入肌肤。
“臣妾……明白。”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谢陛下回护之恩。”
周景珩看着她。
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忽然伸出手,想要扶她起来。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能。
这一刻的温情,可能会毁掉所有的布局。
他必须狠心。
必须让她明白,这就是帝王之道,这就是……生存之道。
“起来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情绪。
苏清辞站起身。
膝盖有些发麻,她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这壶茶,”周景珩指了指石桌上的茶壶,“是朕亲手泡的。龙井,今年的新茶。”
苏清辞看向那杯茶。
茶汤已经凉了些,但香气依旧。
她端起茶杯,送到唇边。
茶味清苦,带着淡淡的回甘。咽下去时,喉咙里留下一丝涩意。
“好茶。”她说。
周景珩看着她喝茶的样子,眼神柔和了些。
“清辞,”他忽然道,“朕知道,委屈你了。”
苏清辞的手微微一颤。
茶水差点洒出来。
“但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周景珩的声音很轻,“稽核之策必须推行,而你必须……安全。”
安全。
两个字,重若千钧。
苏清辞忽然想起穿越以来的种种——冷宫里的奄奄一息,萧贵妃的明枪暗箭,赵崇的当庭攻讦,还有……系统那冰冷的“抹杀”威胁。
安全,是多么奢侈的东西。
而现在,这个男人,这个帝王,在用他的方式,给她争取这份“安全”。
哪怕代价是……抹去她的存在。
“臣妾明白。”她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更坚定,“陛下放心,臣妾知道该怎么做。”
周景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回去吧。”他说,“夜凉了。”
苏清辞放下茶杯,屈膝行礼:“臣妾告退。”
她转身,走下石阶。
夜风吹来,带着池水的凉意,吹散了茶香,也吹散了她心头最后那点不甘。
她一步一步走过石桥。
脚下的青苔湿滑,她走得很慢,很稳。
走到桥头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澄瑞亭里,周景珩还站在那里。
玄色的身影立在灯光中,像一座孤峰,挺拔而寂寥。
他望着池面,望着月光,望着……这万里江山。
苏清辞收回目光,转身走进竹林。
竹叶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刚才周景珩说的那句话——
“朕有时很羡慕你。”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她又何尝不羡慕他?
羡慕他手握权柄,羡慕他能够推行新政,羡慕他……能够改变这个时代。
可是,他们都身不由己。
都被各自的枷锁束缚着,挣扎着,前行着。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钟声。
那是宫门落锁的声音。
苏清辞加快脚步,穿过御花园,走向听雨阁。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被理解的暖意——他懂她的不甘,懂她的委屈,甚至……懂她的抱负。
有功绩被掩的淡淡不甘——那是她的心血,她的智慧,她在这个时代留下的第一道痕迹。
更有一丝对帝王心术的凛然——他可以在温情与冷酷之间自如切换,可以在保护与利用之间精准权衡。这就是帝王,这就是……周景珩。
回到听雨阁时,青黛还在等着。
小宫女看到她回来,连忙迎上来:“主子,您回来了!”
声音里满是担忧。
苏清辞看着她焦急的脸,心里忽然一暖。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至少,还有人在等她。
“嗯。”她点了点头,“帮我准备热水,我想沐浴。”
“是!”青黛连忙去安排。
苏清辞走进内室,在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还算平静。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也好。
既然不能明面上参与,那就……暗地里来吧。
稽核之策要推行,总需要人手。
总需要……执行的人。
而她,或许可以在这方面,做点什么。
窗外,月色正好。
澄瑞亭的灯光,已经看不见了。
但那一夜的话,那一夜的茶,那一夜……帝王罕见的坦诚,都深深印在了苏清辞心里。
她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必须更小心,更谨慎,更……隐忍。
但她的心,没有死。
她的抱负,没有灭。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前行。
浴桶里的热水准备好了。
蒸汽袅袅升起,带着花瓣的香气。
苏清辞褪去衣衫,踏入水中。
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驱散了夜风的凉意,也驱散了心头最后那点阴霾。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缓缓吐出。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