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能把这个道理,用赵崇能接受的方式,传达给他……
苏清辞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她脑中成形。
她重新提起笔,在“赵”字下面,开始书写。
第一行:出身寒门,重清誉,畏“礼崩乐坏”。
第二行:次子赵文瀚,纨绔,好奢华,常逾矩。
第三行:先帝晚年动乱,忌惮后宫干政。
第四行:核心诉求——维护秩序,保障太平。
写完这四行,苏清辞停下笔,凝视着纸上的字迹。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墨迹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书房里很安静,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有力。
赵崇是敌人,但未必是不可化解的敌人。
他的反对,源于恐惧——对历史重演的恐惧,对秩序崩坏的恐惧。而要化解这种恐惧,不能靠对抗,不能靠威胁,只能靠……证明。
证明她的涉政,不会导致混乱,反而能带来秩序。
证明她的智慧,不是祸乱之源,而是治国之助。
这很难。
但再难,她也必须去做。
因为系统的警告就在耳边,因为任务的倒计时就在头顶,因为她不想死,更不想像原身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在冷宫里。
她要活下去。
她要走得更高,更远。
苏清辞放下笔,将那张素笺拿起来,对着光,仔细地看着。纸很薄,墨迹几乎要透到背面。风从窗缝吹入,纸页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关于赵崇,关于他的儿子赵文瀚,关于朝堂上其他清流官员的态度,关于周景珩的真实想法……
她需要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去听,去看。
青黛和小顺子能提供的消息有限。她需要更可靠、更深入的信息渠道。
林素问?
她是太医,能接触到后宫很多人,但前朝的事,她未必清楚。
谢云澜?
他是翰林院编修,身在清流之中,对赵崇和清流圈子的了解,肯定比她深。而且……他是原身记忆里那个“纸上谈兵”的少年,如今已是历经沧桑的才子。他或许……会愿意帮她?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清辞就摇了摇头。
太危险了。
谢云澜是外臣,她是后宫妃嫔。私下接触,一旦被发现,就是私通之罪,两人都活不了。更何况,谢云澜对她是什么态度,她还不清楚。原身记忆里的那个少年,早已面目模糊。现在的谢云澜,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不能冒险。
那么……
苏清辞的目光,落在了书房角落的那个紫檀木匣子上。
里面装着周景珩赏赐的南海珍珠和云锦。
珍珠可以换钱,钱可以……买消息。
京城里,有没有那种专门贩卖消息的地方?
听风阁。
这个名字,突然跳进她的脑海。
那是原身记忆里一个模糊的传闻。据说京城有个神秘的组织,叫“听风阁”,只要你出得起价钱,就能买到任何消息——朝堂秘闻、官员隐私、江湖动向……无所不包。
但听风阁在哪里?怎么联系?需要多少银子?
原身的记忆里没有答案。
苏清辞蹙起眉头。
这条路,暂时也走不通。
她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步步来。
首先,她要更详细地了解赵文瀚。
这个纨绔子弟,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切入点。如果赵文瀚真的如传闻那样,经常有逾矩之举,那么这些“逾矩”,具体是什么?有没有触犯律法?有没有把柄可抓?
她需要有人去查。
青黛不行。她是个小宫女,出不了宫,也接触不到那些纨绔子弟的圈子。
小顺子?他在御膳房当差,消息灵通,但同样出不了宫,而且他胆子小,未必敢深入调查。
苏清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往里面张望。阳光照在它灰褐色的羽毛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它叫了两声,清脆,短促,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苏清辞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个人。
崔嬷嬷。
那位曾在已故太后宫中侍奉的老宫女,熟知宫廷旧事,人脉深厚。她虽然已经隐退,但宫里的关系网还在。而且,她欠苏清辞一个人情——上次苏清辞用现代急救知识,救了她突发心疾的侄孙。
或许……可以请崔嬷嬷帮忙?
但崔嬷嬷年纪大了,又已离宫,让她去调查一个朝廷大员的儿子,恐怕也不合适。
苏清辞叹了口气。
无人可用。
这就是她现在的处境。一个从冷宫爬出来的妃嫔,身边只有一个小宫女,一个胆小的小太监。没有家族支撑,没有朝堂盟友,没有可靠的眼线。
一切,都得靠自己。
她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字。
第五行:第一步——查赵文瀚。
怎么查?
她需要想办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了解赵文瀚的日常行踪、交往圈子、常去的地方……
或许,可以从他常去的酒楼、赌坊、青楼入手?
这些地方,鱼龙混杂,消息流通快。只要有钱,总能买到一些零碎的信息。
钱,她有。周景珩赏赐的珍珠,价值不菲。
但怎么把钱送出去?怎么联系外面的人?怎么确保对方不会拿了钱就跑,或者反过来勒索她?
一个个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
苏清辞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头疼。
但她不能停。
系统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阻力值45%,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她的头顶。她必须尽快行动,在赵崇发动更猛烈的攻击之前,找到应对之策。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
阳光从东窗移到了南窗,光线变得更加明亮、炽热。书房里的温度也升高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阳光烘烤木料和纸张的味道。远处传来宫人洒扫庭院的洒水声,水珠溅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淅淅沥沥的轻响。
苏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
庭院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蜜蜂在花间嗡嗡飞舞,翅膀在光下闪着金色的微光。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
很美。
但这美丽之下,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很轻,很软,带着淡淡的香气。但在她指尖,却感觉重若千钧。
因为这片花瓣,来自这座吃人的宫廷。
而她,必须在这里活下去,还要活得漂亮。
苏清辞松开手,花瓣随风飘走,消失在庭院深处。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
那张写满了字的素笺,静静地躺在那里。墨迹已干,字字清晰。
她看着那些字,眼中渐渐凝聚起坚定的光芒。
无人可用,就自己创造。
没有盟友,就自己去争取。
赵崇是座山,但她未必翻不过去。
她重新坐下,提笔蘸墨,在纸的空白处,开始书写详细的计划。
第一步:通过小顺子,联系他在宫外的亲戚或熟人,暗中打听赵文瀚的常去之处和劣迹传闻。用珍珠作为酬劳,但要分次支付,确保控制。
第二步:如果第一步有收获,再设法接触听风阁。用更大的代价,购买更详细、更确凿的信息。
第三步:在获取足够信息后,分析赵文瀚的“逾矩”行为中,有哪些可能触犯律法,或者严重违背礼法。这些,将是未来可能用到的“筹码”。
第四步:同时,她要开始准备“说服”赵崇的理论依据。从经典中寻找支持“变通”、“权宜”的论述,结合当前朝政弊端,构建一套既能维护礼法精神、又能为她的涉政行为辩护的说辞。
第五步:等待时机。当时机成熟——比如赵崇再次发难,或者周景珩需要她出面解释——她将抛出这些准备,尝试扭转局面。
计划写完了。
苏清辞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张网,也像一张地图。
网,要网住赵崇的弱点。
地图,要指引她走出眼前的困局。
她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但她必须走。
因为身后,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