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猛地抬头:“陛下!”
“朕自有分寸。”周景珩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赈灾稽核使之设,朕思之已久,非一时兴起。至于后宫——”
他顿了顿。
殿内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朕之后宫,自有宫规约束。妃嫔侍奉朕躬,偶有闲谈,不过消遣。赵卿身为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教化,当以朝堂大事为重,后宫琐事,不必过于挂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否认了“干政”之说,又轻描淡写地将苏清辞的“献策”归为“闲谈消遣”,还反过来敲打了赵崇——你管好你的礼部就行,后宫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赵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还想再争,周景珩却已抬了抬手。
“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陛下——”赵崇急道。
“退朝!”周景珩的声音陡然转冷。
殿内响起太监尖细的唱喏:“退——朝——”
百官齐刷刷跪倒:“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景珩起身,袍袖一拂,转身从后殿离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背影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赵崇跪在原地,看着御座空荡荡的台阶,拳头紧紧攥起,指节发白。
***
退朝后,周景珩没有回后宫,而是径直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光线比太极殿暗沉许多。
窗户半开着,垂着竹帘。初夏的风从窗外吹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却吹不散殿内凝重的氛围。书案上堆着奏折,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干透,散发出淡淡的松烟味。
周景珩坐在书案后,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召见臣工。
他只是坐着,一动不动。
冕冠已经摘下,放在一旁。他穿着常服,玄色绣金龙的料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深得吓人。
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龙案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
节奏很慢,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力量。
王德全垂手站在门边,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跟随陛下多年,太清楚这种时候该做什么——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缝隙,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光斑随着时间推移,缓缓移动,从书案一角,移到砚台旁,再移到堆叠的奏折上。
周景珩的视线,落在那些光斑上。
他的脑海里,却回荡着朝堂上赵崇的话。
“后宫干政,乃国之大忌!”
“汉有吕后,唐有武曌,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赵崇说得对吗?
从礼法上讲,对。后宫不得干政,这是铁律。从历史上看,也对。吕后、武后,哪个不是从“偶有闲谈”开始,最终权倾朝野?
可是……
周景珩的指尖停住了。
他想起三日前,在乾元殿偏殿,苏清辞站在他面前,条分缕析地阐述“稽核专员制度”的模样。她的眼睛很亮,声音清晰,逻辑严密。那些关于钱粮流转、地方吏治、制衡之道的见解,新颖而深刻,甚至超越了许多朝中老臣。
那不是“闲谈消遣”。
那是真正的治国之策。
一个深宫女子,如何能有这般见识?
他问过她父亲的事,她避而不答。他试探过她的“秘密”,她滴水不漏。她就像一团迷雾,越是靠近,越是看不清。
可偏偏,她给出的策略,又确实切中时弊。
陇西赈灾的烂账,他早就想查,却苦于没有合适的刀。苏清辞递来的这把“稽核使”,锋利,精准,正好能用。
但赵崇的反对,也并非全无道理。
“叠床架屋”、“干扰地方”、“耗费公帑”……这些顾虑,都是实实在在的。更重要的是,“后宫干政”这四个字,太敏感了。一旦坐实,不仅苏清辞危险,他也会被朝臣诟病,甚至动摇君威。
他可以用帝王权威压下去。
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朝堂上的反对声,只会暂时沉默,不会消失。而且,赵崇是清流领袖,德高望重,他的话,代表着一大批官员的态度。
如果强行推行,必然阻力重重。
可如果不推行……
周景珩的眉头皱了起来。
陇西的灾民等不起,朝中的蛀虫除不尽。他需要这把刀,需要这个破局的机会。
指尖再次敲击龙案。
“笃、笃、笃……”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焦躁的韵律。
王德全悄悄抬眼,瞥见陛下紧抿的唇,和眼中闪烁的寒光。他知道,陛下在权衡,在挣扎。
这种时候,谁也不能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周景珩忽然开口。
“王德全。”
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奴才在。”王德全连忙躬身。
“传朕口谕。”周景珩缓缓道,“令翰林院掌院学士沈清源、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正、户部尚书钱有道,明日巳时,御书房议事。”
“是。”
“还有。”周景珩顿了顿,“让隐龙卫去查查,赵崇今日朝会前,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王德全心下一凛:“奴才明白。”
周景珩挥了挥手。
王德全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周景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苏清辞的脸。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平静却坚定的声音。她说:“陛下,阵痛不可避免,关键在于,是否愿意承担。”
他愿意承担吗?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竹帘外,庭院里的银杏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阵风吹入殿内,带来草木的清香,也带来远处隐约的蝉鸣。
夏天,真的来了。
而他的朝堂,他的后宫,他的江山,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迎来一场避无可避的风暴。
苏清辞。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给朕出了个好题。
而朕,倒要看看,这道题,最终会解出什么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