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谢云澜急道，“小声些。”

苏清辞捂住嘴，指甲掐进掌心。

“不止如此。”谢云澜继续说，“我暗中查了负责押运的官员。领头的是工部右侍郎陈敬之的侄子，陈文远。此人好赌，在京城欠下巨额赌债，可就在赈灾银拨出的第二天，他的赌债全部还清，还在东市买了一处三进宅院。”

“陈敬之……”苏清辞喃喃道。

这个名字她记得。今日皇帝召见的几位重臣中，就有工部右侍郎陈敬之。此人站在御案左侧，垂手而立，神色恭谨。

“陈敬之是萧丞相的门生。”谢云澜的声音里带着恨意，“萧家这些年把持工部、户部，赈灾款项从他们手中过一遍，至少要剥掉三成皮。但这次……他们做得太绝了。北地百姓在饿死，他们在数银子。”

夜风吹得更急了。

忍冬藤的叶子剧烈摇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月光被云层遮住，墙根处陷入一片昏暗。苏清辞能闻到墙砖缝隙里散发出的青苔腥味，混合着远处飘来的夜来香气，甜腻得让人作呕。

“还有一件事。”谢云澜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沉重，“我查到……萧丞相与北狄有往来。”

苏清辞浑身一僵。

“不是普通的往来。”谢云澜一字一句，“三个月前，萧丞相的心腹管家，在边境小镇与北狄的商人见过面。那商人表面是贩马的，实则是北狄王庭的密使。他们交易的不是货物，是情报——大周边防布防图，还有……皇帝的身体状况。”

“皇帝的身体？”苏清辞的声音在发抖。

“陛下早年中毒，虽已解毒，但伤了根本。”谢云澜的声音里带着痛楚，“此事是宫廷绝密，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萧丞相……他是怎么知道的？”

墙那边传来谢云澜急促的喘息。

“苏姑娘，这些话我本不该说。但……但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陛下今日在御书房，当众提及你曾论及农事赈济。他说‘后宫女子，能有此见识，倒也难得’。这话听着是赞赏，实则是试探。他在试探你与我、与楚王的关系，也在试探……你究竟知道多少。”

苏清辞的背脊冒出冷汗。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照在她脸上，一片惨白。

“谢公子，”她低声问，“你把这些告诉我，就不怕……”

“怕。”谢云澜打断她，“但我更怕北地数万百姓饿死，怕大周江山落入奸佞之手，怕……怕你有朝一日，不明不白地死在这深宫里。”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

“苏姑娘，我……”

话未说完。

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撞在墙上，又像是什么人捂住了嘴。紧接着是衣袂摩擦声，急促而凌乱，仿佛有人迅速后退，又被什么东西拽住。

谢云澜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清辞的心跳骤停。

她将耳朵死死贴在墙面上，屏住呼吸。墙那边再无声响，只有夜风吹过宫道，卷起几片落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谢公子？”她压低声音唤道。

没有回应。

“谢云澜？”

依旧寂静。

苏清辞的掌心全是冷汗。她后退一步，背脊抵在冰冷的墙面上，寒意透过狐裘斗篷渗进来，冻得她浑身发抖。她抬头看向墙头，忍冬藤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像无数只伸向夜空的手。

她想起谢云澜最后那句话。

“怕你有朝一日，不明不白地死在这深宫里。”

不。

不能慌。

苏清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清醒了些。她仔细回想刚才听到的声音——那声闷响，不像是刀剑入肉，更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撞在墙上。

衣袂摩擦声很急促，但并没有打斗的动静。

也许谢云澜只是被人发现，带走了。

也许……他还活着。

她转身，快步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轻，却更急。月光照在青石板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回廊的柱子上扭曲变形。她推开房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闩插上。

屋内一片漆黑。

只有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亮斑。她走到桌边，点燃烛火。昏黄的光晕扩散开来，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她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云澜传来的消息，每一条都足以掀起朝堂巨震。赈灾款项被层层克扣，北地百姓在饿死，萧丞相与北狄有往来，甚至知道皇帝的身体状况……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头。

她需要消化，需要思考，需要……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晋位任务还剩十五天。

她需要契机。

而谢云澜用性命换来的这些情报，或许就是她一直在等的契机。

烛火跳动了一下。

苏清辞抬起头，看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宫檐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她想起萧贵妃窗前的牡丹，想起那暗红的色泽。

也想起皇帝在御书房说的那句话。

“后宫女子，能有此见识，倒也难得。”

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冷，像冬日结在窗上的冰花。

“萧贵妃，”她轻声自语，“你不是想让我看看朝堂的水有多深吗？”

“那好。”

“我就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在这深水里……游出一条生路的。”

她吹灭烛火。

屋内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