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部分,让他脊背发凉。
书中详细描述了旱灾过后可能爆发的瘟疫——痢疾、霍乱、疟疾。这不是猜测,而是像亲眼见过一样,列出了每一种瘟疫的症状、传播途径、死亡率。
然后给出了应对方案:
——如何建立隔离区,将病患与健康人群分开。
——如何用石灰消毒水源,煮沸饮用水。
——如何组织民夫掩埋尸体,防止疫病扩散。
——最重要的是,如何向百姓普及卫生知识,让他们主动配合防疫。
周景琰的指尖在颤抖。
不是害怕。
是震惊。
极度的、从未有过的震惊。
他带兵多年,见过旱灾,见过瘟疫。每一次,都是尸横遍野,十室九空。朝廷的应对永远是那几招:开仓放粮,派太医,然后……听天由命。
可这本书里写的,是另一条路。
一条有章法、有步骤、可操作的路。
像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在指挥一场对抗天灾的战争。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小字:“愿此策能活民于水火,解君之忧。”
字迹依旧清秀,可周景琰仿佛能看到写字的人——那个月白色宫装的女人,坐在听雨阁的灯下,一笔一划,写下这些惊世骇俗的文字。
她知不知道,她写的是什么?
她知不知道,这东西一旦流传出去,会引起多大的震动?
周景琰缓缓合上书卷。
车厢里很暗,只有车窗缝隙透进来的几缕光。他靠在软垫上,望着车顶的木质纹理,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墨。
“苏清辞……”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个问题,他昨天在观鱼亭就想问。
一个冷宫弃妃,刚晋位不久,不想着争宠固宠,却关心起北境旱情。这本就蹊跷。
现在,他看到了这份“厚礼”。
这哪里是什么“前人策”?
这分明是一套完整、超前、可操作性极强的救灾治国方略!
其价值,远超金银珠宝。
不,根本不能用金银来衡量。
这是能活千万人性命的东西。
是能定国安邦的东西。
周景琰握紧书册,锦缎的质感细腻冰凉。他望向车窗外的方向——那里是皇宫,是京城,是那个神秘女人所在的地方。
“将此物给我,是想借我之手呈给皇兄?”
他喃喃自语。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她一个后宫妃嫔,无法直接干预朝政。想把自己的策略递到皇帝面前,需要一个合适的渠道。而他这个手握兵权的藩王,无疑是最佳人选。
可是……
周景琰的眼神沉了下来。
如果只是这样,她大可以更直接一些。为什么要用“前人策”的幌子?为什么要选在离京前一天才找他?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她并不了解、甚至可能成为敌人的人?
“还是……另有所图?”
这个念头冒出来,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她图什么?
图楚王府的支持?
图他手中的兵权?
图……他这个人?
周景琰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不可能。他们只见过两面,话都没说几句。她不可能对他有什么心思。
那她到底想干什么?
车厢剧烈颠簸了一下,书册从手中滑落,掉在铺着绒毯的车板上。周景琰弯腰捡起,指尖拂过封面上的“农政拾遗”四个字。
字迹古朴,可他知道,里面的内容一点都不古朴。
那是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
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固有的认知。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观鱼亭,那个女人说的话:“妾身一介女流,不懂朝政大事,只是……不忍见百姓受苦。”
声音很轻,眼神却很坚定。
当时他觉得她在演戏。
现在……
周景琰深吸一口气,雪松香灌入肺腑,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他将书册重新用锦缎包好,放入怀中。布料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纸张的厚度和重量。
他做出了决定。
不急着上报。
这份策论太惊世骇俗,贸然呈给皇兄,只会引起猜疑——猜疑策论的来历,猜疑他的动机,猜疑……他和苏清辞的关系。
不能冒这个险。
他要先试点。
在北境自己的封地内,选几个受灾较轻的县,按书中一些简单易行的方法,悄悄试行。看看效果,看看反应,看看……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可行。
如果可行……
周景琰的眼神暗了暗。
如果可行,那这份礼,就太重了。
重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重到他必须重新评估那个女人——她的价值,她的危险,她的……目的。
马车继续前行,官道两旁的田野向后飞掠。冬末的田地一片枯黄,偶尔能看到几处残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升起,像大地呼出的气息。
周景琰掀开车窗的锦帘,冷风灌进来,吹散车厢里沉闷的空气。
他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听雨阁的庭院,那株老梅,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还有她递上书册时,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苏清辞……”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像探究,像警惕,像……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他放下车帘,车厢重新陷入昏暗。指尖在怀中书册的锦缎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些文字透过布料传来的温度。
这场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他要好好想想。
如何利用这份“厚礼”。
以及……如何对待这个神秘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