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珩重新拿起奏疏,目光复杂地看着上面的字迹。
抛开那些疑点不谈,这确实是一篇极好的策论。思路清晰,策略新颖,可行性高。若是真能实施,或许真能解北地燃眉之急,救数十万灾民于水火。
他不得不承认,谢云澜……或者说,提出这些想法的人,是个难得的人才。
可如果这些想法真的来自苏清辞……
周景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深宫女子,如何懂得这些?她读的那些书,他大致知道——无非是《女诫》《列女传》之类的闺阁读物,顶多再加些诗词歌赋。可赈灾、水利、防疫……这些是朝堂大员都未必精通的事务。
她是从哪里学来的?
还是说……她根本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个苏清辞?
这个念头让周景珩心中一凛。
他想起苏清辞被打入冷宫前的样子——骄纵,浅薄,除了容貌出众,几乎一无是处。可现在的苏清辞,聪慧,从容,谈吐不凡,甚至……能写出那样的诗,能提出这样的策论。
判若两人。
难道冷宫真的能让人脱胎换骨?
还是说……
周景珩不敢再想下去。
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跪倒在地。
“臣玄武,参见陛下。”
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周景珩抬头,看向跪在下方的人。
玄武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没有任何纹饰,整个人像是融入了御书房的阴影里。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挺直的背脊和沉稳的呼吸。
“平身。”
“谢陛下。”
玄武起身,垂手而立。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是一把收在鞘中的利刃。
周景珩沉默了片刻。
御书房里很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阳光已经西斜,窗棂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错成复杂的图案。龙涎香的香气似乎更浓了,混着墨汁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朕要你查一个人。”周景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请陛下示下。”
“翰林院编修,谢云澜。”
玄武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消失:“查什么?”
“查他近日所有动向。”周景珩一字一句地说,“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写过什么信,去过什么地方。尤其是……与后宫是否有任何形式的联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重点查苏婉美人,苏清辞。”
玄武的瞳孔微微一缩。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躬身:“遵旨。”
“要隐秘。”周景珩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包括谢云澜本人,包括……苏婉美人。”
“臣明白。”
“去吧。”
玄武再次躬身,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
门被轻轻关上。
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周景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苏清辞的脸,是谢云澜的奏疏,是那些似曾相识的字句。疑窦像藤蔓一样在心底蔓延,缠绕,收紧。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像是站在迷雾之中,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身边的人。
苏清辞。
你到底是谁?
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而谢云澜……你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周景珩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的奏疏上。
深蓝色的锦缎封套在光线下泛着沉稳的光泽,火漆印已经拆开,留下破碎的红色蜡痕。他伸手,轻轻抚过封套的表面。
触感细腻微凉。
就像那个女子给他的感觉——看似温顺,实则疏离;看似透明,实则深不可测。
他拿起奏疏,重新展开。
字迹工整清秀,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可这些字背后隐藏的东西,却让他心惊。
“以工代赈”。
“预防疫病”。
“分级赈济”。
周景珩低声念着这些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敲在心上。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想法太好了。好到让他即使心存疑虑,也无法忽视它们的价值。北方旱情已经刻不容缓,每拖延一日,就可能多死成百上千的灾民。
他需要这些策略。
大周需要这些策略。
可如果这些策略真的来自苏清辞……
周景珩的指尖在奏疏上轻轻敲击。
那么,谢云澜为何要冒名上疏?是为了讨好皇帝?还是为了保护苏清辞?或者……两人之间真有私情,谢云澜甘愿为她冒险?
每一个可能都让他胸口发闷。
他想起苏清辞在听雨阁时的样子——安静,从容,眼中偶尔会闪过他看不懂的光芒。那时他觉得有趣,觉得新奇,觉得这个女子与众不同。
可现在,那些不同却成了疑点。
成了让他不安的源头。
窗外传来风声,呼啸着掠过宫殿的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御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最后一片橘红色的光。
周景珩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冷风灌了进来,吹动了他的衣袂。他看向远处——宫墙巍峨,殿宇连绵,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更远处,是京城的街巷,是万家灯火,是……他统治的这个天下。
而这个天下,正面临着旱灾的威胁。
他需要做出决定。
关于这份奏疏,关于谢云澜,关于……苏清辞。
周景珩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肺叶被寒意刺得微微发痛,但头脑却清醒了许多。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和决断。
“李德全。”
“奴才在。”李德全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御书房,侍立在门边。
“传旨。”周景珩的声音平静而威严,“召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兵部尚书,明日早朝后到养心殿议事。议题——北方旱情应对。”
“遵旨。”
“还有。”周景珩顿了顿,“把这份奏疏抄录几份,明日一并带去。”
“是。”
李德全躬身退下。
周景珩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朱笔,在奏疏的末尾批了一行字:
“见解新颖,可议。着相关部门详议施行。”
字迹遒劲有力,红色的朱砂在宣纸上格外醒目。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目光复杂。
这份奏疏,他会用。
因为百姓需要,天下需要。
但谢云澜和苏清辞……
周景珩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会查清楚。
一定会。
暮色彻底笼罩了皇宫。御书房里点起了宫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投下摇曳的影子。炭火盆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在周景珩的脸上,让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幻不定。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像一尊雕塑,沉默,威严,深不可测。
而那份奏疏,就静静地躺在他面前,像一把钥匙,即将打开一扇门——一扇通往真相的门,也或许,是一扇通往更深的迷雾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