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澜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手臂酸麻,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颤抖。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面前整齐叠放的奏疏。最上面一页,工整的小楷写着“旱灾应对疏”五个字,下面是他的署名——翰林院编修谢云澜。
墨迹已干,在午时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他伸手,轻轻抚过纸面。
宣纸的触感很光滑,墨迹微微凸起,能感受到笔锋的力道。他闻到了墨香,还有自己身上一夜未眠的疲惫气息。
值房外传来钟声。
是翰林院午休的钟响。同僚们陆续离开值房,脚步声、谈笑声渐行渐远。值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谢云澜站起身。
腿还是麻的,他扶着书案缓了缓,然后拿起奏疏,仔细折叠,装入专用的奏疏封套。封套是深蓝色的锦缎,上面用金线绣着云纹。他将奏疏放入,封口,用火漆封缄。
火漆是红色的,在烛火上烤化后,滴在封口处,留下圆形的印记。他用翰林院的官印轻轻一压,印文清晰——翰林院奏事。
做完这一切,谢云澜看着手中的奏疏封套。
锦缎的触感很细腻,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火漆的印记还很温热,能闻到蜡油特有的气味。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这是冒险。
他知道。
一旦奏疏送入宫中,呈递御前,就再没有回头路了。皇帝会怎么看?是赞赏这些想法,还是怀疑其来源?朝中那些大人们会怎么反应?是支持实施,还是反对阻挠?
还有她……
若皇帝察觉异常,若有人深究,她会受到牵连吗?
这个念头让谢云澜心中一紧。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蜡油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属于冬日的清冷气息。他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悬在悬崖边的石头,随时可能坠落。
但箭已在弦上。
不得不发。
谢云澜睁开眼,眼神变得坚定。
他拿起奏疏,走出值房。
***
翰林院的走廊很长,青砖铺地,两侧是整齐的值房门扉。午时的阳光从高窗射进来,在走廊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某种孤寂的回音。
谢云澜走得很稳。
手中的奏疏封套有些沉,锦缎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微凉的细腻。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
走廊尽头是翰林院的正堂。
正堂很宽敞,梁柱高耸,墙上悬挂着历代翰林的题字。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和一堆待处理的文书。书案后坐着一位年长的翰林学士,正在批阅什么。
谢云澜走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谢云澜,有奏疏一封,欲呈递御前。”
翰林学士抬起头。
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他看了谢云澜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奏疏封套上。
“何事?”
“北地旱情应对之策。”
老者挑了挑眉,接过奏疏。手指触碰到锦缎封套,动作很轻。他看了看火漆上的印文,又看了看谢云澜。
“你写的?”
“是。”
“一夜未眠?”
谢云澜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
老者沉默了片刻。
正堂里很静,只有炭火盆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隐约的钟声。阳光从高窗射进来,照在老者花白的须发上,泛着银白的光泽。
“谢编修。”老者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可知,若此疏呈上,会有什么后果?”
谢云澜抬头,对上老者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但他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回答:“下官知道。”
“知道还呈?”
“因为该呈。”
老者看着他,看了很久。
时间仿佛凝固了。正堂里的光线在缓缓移动,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星辰。炭火盆里的火光跳跃着,投下晃动的影子。
终于,老者点了点头。
“好。”
他将奏疏放在书案上,与那一堆待处理的文书放在一起。动作很轻,但谢云澜能听到纸张与桌面接触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我会安排,今日便送入宫中。”
“谢学士。”
谢云澜再次躬身,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
走出翰林院时,已是午时三刻。
冬日的阳光很淡,洒在宫墙和殿宇上,泛着清冷的光泽。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雪。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谢云澜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入肺中,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感到疲惫,一夜未眠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四肢百骸。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看向远处巍峨的宫墙。
宫墙内,是养心殿。
是皇帝批阅奏折的地方。
也是……她所在的地方。
奏疏已经送出。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皇帝的批复,等待朝堂的反应,等待……未知的结局。
谢云澜握紧了拳头。
指尖冰凉。
他不知道这是福是祸,不知道自己的冒险会带来什么。或许会得到赞赏,或许会引来猜忌,或许会毁掉前程,或许会……牵连到她。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紧。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狠狠揪了一下。
但他没有后悔。
哪怕重来一次,他依然会这么做。
因为那些想法该被看见,因为那些百姓该被拯救,因为……她的才华,不该被埋没。
谢云澜最后看了一眼宫墙,然后转身,走下台阶。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沉稳而坚定。
寒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袂。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而苍凉,在冬日的天空中回荡,像是某种预兆,又像是某种告别。
而这一切,苏清辞尚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