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皇兄，苏婉美人今夜所作之诗，气魄雄浑，格局之大，远超闺阁之作。此等才华，若只困于后宫，每日与脂粉钗环为伍，与妃嫔争宠斗艳，岂不是明珠蒙尘？”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弟在边关时，也曾见过一些奇女子。有精通医术，在军中救治伤兵的；有擅长谋略，能为将领出谋划策的。她们虽为女子，却也能在沙场之上，在朝堂之外，发挥所长，为国效力。苏婉美人有此才情，若能……”

“王弟。”周景珩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却让暖阁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周景琰停住话头。

周景珩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表面光滑如镜，底下却暗藏着能将人吞噬的寒意。

“后宫女子，安分守己便是本分。”周景珩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苏婉美人是朕的妃嫔，她的才华，用在吟诗作对、为朕解闷便好。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王弟久在边关，还是多关心军务为好。朝堂之事，后宫之事，自有朕来定夺。”

话音落下，暖阁内陷入死寂。

炭火盆燃烧的噼啪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窗外风声呼啸，像是无数鬼魅在嘶吼。烛火摇曳，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晃动，扭曲变形。

周景琰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抬眼看向周景珩，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冰冷如霜，一个桀骜不驯。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周景琰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意味。

“皇兄说得是。”他放下茶盏，瓷盏与紫檀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是臣弟多言了。边关待久了，说话直来直去，还请皇兄勿怪。”

周景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烛火映照下，他的面容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玄色常服的衣领处，金线绣制的龙纹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蛰伏的猛兽，随时可能苏醒。

“无妨。”周景珩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王弟也是为国着想。只是有些事，分寸要把握好。”

他顿了顿，端起已经微凉的参汤，抿了一口。

“北境狄戎近来可有异动？”

话题转得突兀，却自然。

周景琰眼神微动，随即正色道：“回皇兄，入冬以来，狄戎各部收缩兵力，未见大规模调动。但据探子回报，狄戎王庭内部似有纷争，几个王子争权，局势不稳。”

“嗯。”周景珩点头，“边关防务不可松懈。王弟此次回京，可多留几日，与兵部、户部商议明年军需粮草事宜。”

“臣弟遵旨。”

兄弟二人又聊了些边关军务，朝堂政事。暖阁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炭火盆燃烧的噼啪声不再刺耳，窗外风声也渐渐小了。茶盏中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烛光下形成朦胧的雾。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周景琰告退时，已是子时。

李德全推开殿门，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周景琰大步走出暖阁，墨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殿门重新合上。

暖阁内恢复寂静。

周景珩坐在书案后，没有动。烛火映照下，他的面容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沉。他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许久，他忽然开口。

“李德全。”

“奴才在。”李德全悄无声息地进来，垂手侍立。

“明日一早，你去听雨阁传旨。”周景珩的声音很淡，“就说苏婉美人昨夜献诗有功，朕心甚慰。赐她……南海珍珠再加一斛，云锦再加十匹。另赐御制《诗经》一套，让她好生研读。”

李德全一愣，随即躬身：“是，奴才记下了。”

“还有。”周景珩顿了顿，“告诉苏婉美人，朕知她膝盖有旧伤，特许她闭门休养十日。这十日内，不必向皇后请安，也不必参加任何宫宴。”

“是。”

李德全退下。

暖阁内又只剩下周景珩一人。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炭火盆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端起已经冰凉的参汤，看着汤面上凝固的油花，眼神深邃。

苏清辞。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浮现。

今夜宴席上，她站在大殿中央，月白色的宫装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微微垂首，声音清朗，将那四句诗一字一句吟出。那一刻，整个大殿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惊艳，震撼，复杂，忌惮。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好诗。

好气魄。

好一个……不甘于后的女子。

周景珩放下汤碗，瓷碗与紫檀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玄色常服的衣摆猎猎作响。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庭院中的积雪上，泛着银白的光。远处宫墙巍峨，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四更了。

他望着这深宫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欣赏吗？

自然是欣赏的。如此才华，如此机敏，如此……懂得在关键时刻，展现该展现的东西。她今夜那首诗，不仅赢得了满堂喝彩，更是在向他传递某种信号——她不是寻常妃嫔，她有能力，也有野心。

忌惮吗？

或许。

一个女子，有才华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有才华，还有野心，更懂得如何运用这份才华，去实现那份野心。今夜楚王那番话，虽然让他不悦，却也不无道理。

如此明珠，置于后宫，是否有些可惜？

周景珩闭上眼睛，寒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冷。

可惜不可惜，不是楚王该过问的事。

苏清辞是他的妃嫔，是他后宫中的一员。她的才华，她的能力，都该为他所用，为这后宫，为这朝堂，为他……所用。

至于其他……

周景珩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

没有其他。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摊开奏折，提起朱笔，笔尖蘸满朱砂，在奏折上批阅。动作沉稳，节奏平稳，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种下了。

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炭火盆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窗外风声呼啸，像是无数鬼魅在嘶吼，又像是某种预兆，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这深宫之中，从来都不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