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御座上的周景珩……
苏清辞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依旧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沉,很重。
像是要将她彻底看透。
宴席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期间又有几位宗亲赋诗,但有了苏清辞那首《出塞》珠玉在前,后来的诗作都显得平平无奇。席间的气氛始终有些微妙,那种表面的热闹下,藏着无数暗流。
终于,周景珩放下酒盏。
“今日夜宴,到此为止。”皇帝的声音响起,“诸位散了吧。”
“臣等告退。”
“妾身告退。”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苏清辞在青黛的搀扶下站起身,膝盖处传来隐隐的疼痛。她强忍着,随着人流缓缓向殿外走去。
殿外夜色深沉。
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清冷的月光洒在宫道上,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银白。寒风拂过,带着刺骨的凉意,吹散了殿内带出来的暖意与酒气。
苏清辞裹紧了斗篷,在青黛的搀扶下,沿着宫道缓缓前行。
她能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那些妃嫔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有只言片语飘入耳中。
“……真是好手段……”
“……才冠六宫?陛下这是……”
“……楚王殿下那眼神……”
“……往后可有得瞧了……”
那些话语像是细碎的冰碴,刺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
苏清辞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要尽快回到听雨阁。
那里是她在这个宫廷中,唯一能稍稍放松的地方。
宫道很长,月光很冷。
走到一处拐角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清辞抬头,看到德妃在几名宫女的簇拥下,正迎面走来。
两人在宫道中央相遇。
德妃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目光落在苏清辞身上。
“苏婉美人。”德妃的声音轻柔悦耳,“今日夜宴,妹妹真是让姐姐大开眼界。那首《出塞》,气魄雄浑,意境深远,连陛下和楚王殿下都赞不绝口。妹妹的才情,果然名不虚传。”
苏清辞停下脚步,微微垂首:“德妃娘娘过誉了。妾身不过是侥幸罢了。”
“侥幸?”德妃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能作出此等诗作的,可不是侥幸二字能解释的。妹妹不必过谦。”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清辞脸上停留了片刻,声音依旧轻柔:“只是妹妹如今圣眷正隆,又得了‘才冠六宫’的匾额,往后可要更加谨言慎行才是。这后宫之中,盯着妹妹的人,可不少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苏清辞能听出其中的警告意味。
“谢德妃娘娘提点。”苏清辞声音平静,“妾身定当谨记。”
德妃点了点头,脸上笑容不变:“那就好。夜深了,妹妹早些回去歇息吧。”
“妾身告退。”
苏清辞行礼,在青黛的搀扶下,继续向前走去。
她能感觉到,德妃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直到她走出很远,那目光才消失。
又走了一段,前方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是贤妃。
贤妃没有带太多宫女,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女。她看到苏清辞,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苏婉美人。”贤妃的声音比德妃直率得多,“今日可真是风光无限啊。一首诗,便得了陛下如此厚赏,连楚王殿下都为你拍案叫绝。本宫真是羡慕得很。”
苏清辞停下脚步:“贤妃娘娘说笑了。”
“说笑?”贤妃挑眉,“本宫可从不说笑。只是苏婉美人,有句话本宫得提醒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你风光无限,明日……可就难说了。”
她说完,也不等苏清辞回应,便带着侍女径直走了过去。
那背影,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苏清辞站在原地,看着贤妃远去的背影,心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在后宫的路,将更加艰难。
但她没有退路。
她只能向前。
回到听雨阁时,已是深夜。
阁内点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棂中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青黛搀扶着苏清辞走进正堂,立刻关上了门,将寒风隔绝在外。
“主子,您先坐下歇歇。”青黛扶着苏清辞在软榻上坐下,又转身去倒热茶。
苏清辞靠在软榻上,长长舒了口气。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膝盖处的疼痛更加明显了,她轻轻揉了揉,眉头微蹙。
“主子,您的膝盖……”青黛端着茶过来,看到她的动作,眼中满是担忧。
“无妨。”苏清辞接过茶盏,“只是站得久了些,有些酸痛罢了。”
她抿了一口热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主子,今日……”青黛欲言又止。
“今日我风头太盛了。”苏清辞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我知道。”
“那陛下为何还要……”青黛不解。
“陛下是在捧我。”苏清辞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也是在试我。”
“试您?”
“试我能不能承受住这份风光,试我能不能在成为众矢之的之后,依旧站稳脚跟。”苏清辞的声音很轻,“陛下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帮他搅动后宫这潭死水的刀。而我,就是他选中的那把刀。”
青黛脸色一白:“那主子您……”
“我没有选择。”苏清辞收回目光,“从我被点名参加夜宴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选择了。要么一鸣惊人,站稳脚跟;要么泯然众人,任人宰割。我选了前者。”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只是这条路,比我想象的,还要难走。”
青黛跪坐在她身侧,握住了她的手。
“主子,奴婢会一直陪着您的。”小宫女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苏清辞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丝暖意。
“我知道。”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
阁外风声呼啸,阁内烛火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辞忽然开口:“青黛,明日一早,你去太医院找林素问,就说我膝盖旧伤复发,请她来一趟。”
青黛一愣:“主子,您的膝盖……”
“无妨。”苏清辞摇头,“我只是需要个理由,暂时闭门谢客几日。”
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消化今夜的一切,需要时间思考接下来的路,需要时间……布局。
“是。”青黛点头。
苏清辞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四句诗再次浮现。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她借用了王昌龄的诗,赢得了满堂喝彩,也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往后,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
但,她不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