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琰收回望向宫墙拐角的目光,指尖再次拂过琴弦。低沉的余韵在梅林中萦绕,与他眼中闪烁的、复杂难明的光芒交织。他忽然想起离京前,皇兄在养心殿与他密谈时,曾不经意提及后宫有位“颇有些别致见解”的苏婉美人。当时他只当是帝王对宠妃的随口夸赞,未曾在意。如今看来……周景琰唇角笑意渐深,转身,玄色衣袍在梅树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这趟回京,似乎不会如想象中那般无趣了。
三日后,宫中夜宴。
麟德殿内灯火通明,数百盏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金丝楠木的梁柱上雕刻着繁复的龙凤纹样,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殿内两侧摆开数十张紫檀木长案,案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鎏金银盘、青玉酒盏和各色时令鲜果。空气中弥漫着檀香、酒香以及食物蒸腾出的热气混合而成的复杂气息,甜腻中带着一丝奢靡。
丝竹之声悠扬婉转,教坊司的乐师们端坐于殿角,指尖流淌出《霓裳羽衣曲》的旋律。舞姬们身着彩衣,水袖翻飞,在铺着大红织金地毯的殿中央翩跹起舞,裙摆旋开时如繁花绽放。
苏清辞坐在大殿最末席。
她的位置靠近殿门,离主位上的皇帝和楚王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从这里望去,只能看到主位上明黄色的身影和旁边玄色亲王常服的轮廓,看不清面容。殿内暖意融融,炭火盆烧得正旺,但她仍觉得有丝丝凉风从殿门缝隙钻进来,拂过她裸露在外的脖颈。
“主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青黛跪坐在她身侧,低声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苏清辞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发觉自己的手有些凉。她抿了一口,参茶的微苦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甘甜。她抬眼,目光扫过殿内。
德妃坐在皇帝下首左侧第一席,身着藕荷色宫装,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笑容温婉。她正侧身与身旁的贤妃低声交谈,贤妃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织金襦裙,明艳张扬,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两人看起来和睦融洽,但苏清辞注意到,德妃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再往下,是各宫妃嫔。王婕妤坐在贤妃身后不远处,正与身旁的几位低位嫔妃说笑,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末席的苏清辞,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审视。其他妃嫔或低声交谈,或欣赏歌舞,但苏清辞能感觉到,至少有十几道目光曾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不屑的。
她今日穿得极为素净。
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宫装,外罩同色织锦斗篷,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和两朵珍珠珠花。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位份低微却因皇帝点名不得不出席,若打扮得过于出挑,必会招来更多嫉恨;但若太过寒酸,又失了体面,反而让皇帝面上无光。这身装扮,清雅而不失礼数,恰到好处。
可即便如此,她坐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出挑”。
“苏婉美人到——”
三日前,当内侍监的唱名声在听雨阁外响起,宣她参加楚王接风宴时,青黛差点打翻了手中的药碗。按照惯例,婉美人的位份,本不必出席这等规格的宫宴。可皇帝亲自点名,这便是明晃晃的抬举。
苏清辞当时正坐在窗边看书,闻言放下书卷,沉默了片刻。
“主子,这……”青黛又喜又忧。
“准备衣裳吧。”苏清辞平静地说,“陛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记得我,也愿意给我体面。”
同时也是在告诉某些人——比如萧贵妃一党,比如那些还在观望的后宫势力——苏清辞,这个从冷宫爬出来的女人,不仅活着,还在皇帝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这是一把双刃剑。
“楚王殿下到——”
殿外传来内侍高亢的唱名声。
丝竹声暂歇,舞姬们迅速退至两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周景琰大步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正式的亲王礼服——玄色织金蟠龙纹锦袍,腰束玉带,头戴七旒冕冠,旒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与三日前梅林中那个随意抚琴的亲王不同,此刻的他,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手握重兵的威势。眉宇间英气逼人,目光扫过殿内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锐利。
“臣弟参见皇兄。”周景琰行至御座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景琰平身。”周景珩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温润中带着帝王的威严,“一路辛苦。赐座。”
“谢皇兄。”
周景琰起身,在御座右下首的席位落座。内侍立刻上前斟酒,他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动作豪迈洒脱。
“好!”席间有宗室武将喝彩,“楚王殿下还是这般豪爽!”
周景琰朗声大笑,又自斟一盏,举向御座:“皇兄,臣弟敬您。愿我大周国泰民安,边关永固!”
“愿大周国泰民安,边关永固!”殿内众人齐声附和,纷纷举杯。
苏清辞也端起面前的酒盏,浅浅抿了一口。酒是御酿的梨花白,入口清冽,后劲却足。她不敢多饮,只沾湿了唇便放下。
歌舞再起。
周景琰似乎心情极好,与前来敬酒的宗亲、武将们谈笑风生,酒到杯干。他讲述边关风物,说起狄戎骑兵的彪悍,说起大漠孤烟的苍凉,说起雪夜突袭的惊险。声音洪亮,神态飞扬,引得席间不时爆发出惊叹与喝彩。
但苏清辞注意到,他的目光,会时不时地扫过殿内。
每一次扫视,都会在她这个方向略微停顿。
虽然很短暂,但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不像其他妃嫔的审视或嫉妒,而是一种带着兴味的探究,像是在观察一件有趣的器物,或是一个值得琢磨的对手。
她垂下眼,专注地盯着案上青玉酒盏中微微晃动的酒液。
“陛下,”德妃温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苏清辞的思绪,“今日为楚王殿下接风,臣妾特意让尚食局准备了北境风味的炙羊肉和奶酥,殿下尝尝可还合口味?”
周景珩颔首微笑:“德妃有心了。”
内侍将炙得焦香四溢的羊肉和金黄酥脆的奶酥端至楚王案前。周景琰夹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咀嚼几下,眼睛一亮:“嗯!这味道,竟有七八分像边关军营里烤的!德妃娘娘费心了。”
德妃掩唇轻笑:“殿下喜欢便好。”
贤妃在一旁笑道:“德妃姐姐为了这场宴席,可是操劳了好几日呢。连歌舞曲目都亲自过问,务求尽善尽美。”
“贤妃妹妹过誉了。”德妃谦逊道,“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本分。”
两人一唱一和,气氛融洽。
苏清辞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盏边缘。德妃代掌宫务,将这场接风宴办得如此体面周到,既彰显了能力,又讨好了楚王,更在皇帝面前展现了贤德。一举三得。
而贤妃……苏清辞抬眼,看向那位将门之女。贤妃今日格外活跃,笑声不断,与楚王交谈时更是神采飞扬。她父亲是镇守西南的将军,与楚王虽非同一边防体系,但同属武将阵营,自然多了几分亲近。
“楚王殿下,”贤妃举杯,笑容明媚,“家父常提起殿下当年在雁门关以三千骑兵破敌两万的壮举,钦佩不已。臣妾敬殿下一杯。”
周景琰举杯示意,笑道:“老将军镇守西南,劳苦功高,本王也敬他一杯。”
两人对饮。
席间气氛愈加热烈。
苏清辞却觉得,这热闹之下,暗流涌动。
她看到王婕妤与身旁的刘宝林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她。看到几位宗室女眷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看向末席,眼中带着好奇与打量。看到德妃虽然笑容温婉,但偶尔瞥向楚王时,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而御座上的周景珩……
苏清辞微微抬眼,望向主位。
皇帝今日穿了明黄色龙纹常服,头戴翼善冠,面容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俊。他端坐于御座之上,姿态放松,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听着楚王与臣子们交谈,不时颔首,偶尔说上一两句。
看起来,只是一位为弟弟接风、与臣子同乐的君主。
但苏清辞注意到,他的目光,也会扫过殿内。
每一次扫视,都从容不迫,像是在欣赏歌舞,又像是在观察席间众人的反应。而当他的目光掠过末席时,会微微停顿,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苏清辞心头一紧。
他看到了。
看到了楚王不时投来的目光,看到了妃嫔们的窃窃私语,看到了她坐在这末席之上,承受着所有明里暗里的审视。
而他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