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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帝王心疑,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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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空气凝滞如铅。

窗外是寒衣节次日的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几缕惨淡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微微颤抖的光斑。殿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案前帝王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阴翳。

紫檀木御案上,摊开着一份慎刑司和内务府联名呈报的卷宗。旁边,一只托盘里,静静躺着那两件“证物”——桐木雕刻的粗糙人偶,身上扎着细密的银针,针尖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光;另一侧,是用油纸包着的、约莫半两的褐色药粉,纸包已经打开,露出里面细碎的粉末,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甜腥气的苦涩味道。

周景珩修长的手指按在卷宗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在人偶和药粉之间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那份字迹工整、措辞严谨却字字诛心的奏报上。

“……废妃苏氏,心怀怨怼,于寒衣节前三日夜,私埋巫蛊人偶于长春宫后园梅树下,以厌胜之术诅咒帝后,动摇国本……另于其妆奁暗格中搜出禁药‘梦魇散’,经太医署查验,与皇后娘娘近日所服安神汤药中混入之毒物同源……人证物证俱在,其罪当诛……”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

殿内极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更漏滴水那单调、规律的“滴答”声。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沉静悠远的气息,混合着墨锭研磨后特有的清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托盘里飘来的药粉甜腥气。

周景珩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信。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固执地盘踞在脑海深处,甚至压过了眼前这看似铁证如山的卷宗。

那个在御花园梅林里,一身素衣,眉眼清冷,却能对着漫天飞雪吟出“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女子;那个在太后寿宴上,以一曲剑舞惊艳四座,舞毕收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属于这个时代闺阁女子的锐利与疏离;那个被他召至御前问话时,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甚至敢就着江南水患的治理,说出“堵不如疏,治水先治吏”这般惊世骇俗言论的女子……

她会用这种粗陋愚蠢、一戳即破的方式,来行巫蛊诅咒之事?

她会蠢到把禁药藏在自家妆奁的暗格里,等着人来搜?

周景珩的指尖在卷宗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重。他想起昨夜祭典上,她被拖下去时,那双望向他的眼睛。没有哭喊,没有求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和深处那一点几乎要熄灭、却仍在顽强跳跃的微光。那不像是一个罪行败露、惊慌失措的罪人该有的眼神。

更像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却仍不肯认命的孤狼。

“证据”摆在眼前。

巫蛊诅咒帝后,乃十恶不赦之首,动摇国本,朝野震怖。萧贵妃一党,连同其父萧丞相在朝中的势力,必定会借此大做文章,要求严惩,以儆效尤。皇后体弱,此事更触及中宫威严,沈家清流一派,即便平日中立,此刻也绝无可能为苏清辞说话。压力,来自四面八方,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他是皇帝。他不能仅凭一点虚无缥缈的“感觉”,就置国法宫规于不顾。

“青龙。”周景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殿内却异常清晰。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御案侧后方那片光线最暗淡的阴影里,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个穿着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立刻就会消失的男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显现出来。他单膝跪地,低头垂目,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陛下。”青龙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查得如何?”周景珩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案上。

“回陛下。”青龙语速平稳,“属下已带人暗中查验过长春宫后园埋藏人偶之处。泥土翻动痕迹很新,表层浮土尚未与下层完全凝结,草根断口新鲜,确系三日内所为,与卷宗所报‘寒衣节前三日夜’时间吻合。”

周景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时间对得上。

“妆奁暗格,”青龙继续道,“经特殊药水显影,表面指纹杂乱叠加,至少有三到四人不同时期留下的痕迹,新旧不一,无法清晰辨认出特定指纹。暗格边缘有细微撬痕,但手法老练,若非仔细查验,极易忽略。”

指纹杂乱?撬痕?周景珩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意味着什么?有人动过那个暗格,而且很可能不止一次。是栽赃者放药时留下的?还是……苏清辞自己日常开关所留?那撬痕呢?

“还有,”青龙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那个最初向王婕妤报信,指认曾见‘矮小身影’在长春宫后园出没的小太监,名叫小顺子,原在御花园负责洒扫。昨夜祭典结束后约一个时辰,被人发现失足跌入御花园西侧偏僻处一口废弃的井中,捞起时已溺毙多时。发现他的两名杂役太监称,井边湿滑,留有滑倒的痕迹。但属下查验过,井沿青苔虽有踩踏痕迹,却并非新鲜滑擦所致。且小顺子落井时,手中还紧握着一枚成色不错的银稞子,约莫二两重,非其月例所能得。”

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炭火依旧燃烧,周景珩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缓缓升起。

灭口。

太巧了。刚刚指证完关键“人证”,转眼就“意外”身亡,手里还攥着来历不明的银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栽赃陷害,而是环环相扣、斩草除根的毒计。对方不仅要苏清辞死,还要把所有可能的漏洞都堵上。

周景珩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青龙低垂的头顶。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阴影中亮得惊人,寒光凛冽。

“继续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重点,盯住长春宫。所有宫人,尤其是近身伺候的,出入记录,接触何人,一一核实。浣衣局那边也留意,衣物传递,或许能发现蛛丝马迹。还有,”他顿了顿,“查查那小顺子最近和哪些人有过接触,银稞子的来历。记住,暗中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遵旨。”青龙干脆利落地应道,身影随即再次融入那片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殿内又恢复了只有炭火和更漏声的寂静。

周景珩重新看向案上的卷宗和证物,眼神复杂。疑点已经浮现,但还不够。他需要更多证据,更需要一个……突破口。苏清辞本人,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她若真是冤枉,必会竭力自辩;她若真是主使,也难免会在审讯中露出马脚。

但,不能把她交给萧贵妃,更不能交给已经被渗透的内务府或慎刑司。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总管高无庸刻意压低的声音:“陛下,内务府总管福安求见,说是……奉贵妃娘娘之命,有要事禀奏。”

周景珩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来得真快。

“宣。”

福安躬着身子,迈着小碎步快速进来,在御案前跪下,额头触地:“奴才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何事?”周景珩语气平淡。

“回陛下,”福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谄媚和小心翼翼,“贵妃娘娘心系宫闱安宁,对巫蛊一案尤为震怒挂心。娘娘说,此案证据确凿,影响极其恶劣,为免夜长梦多,也为了早日肃清宫闱,震慑不轨,应即刻对罪妇苏氏及其婢女动用大刑,严加拷问,务必揪出同党,问明动机,以正国法宫规。这是贵妃娘娘的条陈。”说着,双手捧上一份素笺。

周景珩没有接,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素笺上的字迹娟秀中透着凌厉,果然是萧贵妃的手笔。条陈里,不仅要求立刻用刑,还“建议”由内务府和慎刑司联合审讯,并“提醒”皇帝,此事已引起前朝关注,当速断速决,以安人心。

好一个“速断速决”。好一个“以安人心”。

周景珩几乎能想象出,此刻长春宫里,萧贵妃是如何志得意满,等着他朱笔一挥,将苏清辞主仆送上死路。或许,连刑具和“供词”都已经准备好了。

他沉默了片刻。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福安因为紧张而略微加重的呼吸声,还有他自己平稳却深沉的心跳。炭火的热气烘着他的后背,面前卷宗上的字却透着森森寒意。

“贵妃有心了。”周景珩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不过,此案干系重大,涉及巫蛊诅咒帝后,动摇国本,非寻常宫闱纠纷可比。罪妇苏氏,虽已废为庶人,然其曾为宫妃,案情又如此诡谲,疑点未明,岂可草率用刑?”

福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周景珩伸手取过朱笔,蘸饱了鲜红的朱砂,在那份内务府呈上的、请求用刑的奏报上,缓缓批下几行字。朱红的字迹,在素白的纸笺上,显得格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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