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辞站在听雨阁正殿的门槛内,环视着这间比兰台轩正殿宽敞近一倍的屋子。崭新的桌椅家具泛着木料清漆的光泽,窗明几净,地龙烧得正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新打扫过的水汽和熏香味道。青黛兴奋地指挥着新分来的两个小宫女摆放箱笼,哑婆子默默地将带来的旧物归置到角落。一切都井然有序,透着新居的生机,也透着陌生的疏离。苏清辞走到窗边,推开一扇菱花格窗,冷风拂面,她看到院中那几株姿态遒劲的老梅,枝头已结满密密麻麻的深红花苞,在冬日苍白的背景下,红得触目惊心。新的战场,已经铺开。她收回目光,心念微动,系统空间中那个散发着白光的礼包,是时候打开了。
“美人,您看这书架摆在这里可好?”青黛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苏清辞转身,看到青黛正指挥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脸蛋圆圆的小宫女搬动书架。那书架是内务府新配的,楠木材质,雕着简单的云纹,散发着新木特有的清冽气息。旁边另一个身材瘦高、眉眼细长的宫女正低头擦拭着多宝格,动作轻缓,却时不时抬眼飞快地扫视殿内陈设。
这两个,加上门外候着的两个小太监,就是听雨阁新配的四个宫人。
“可以。”苏清辞点头,目光在圆脸宫女身上停留片刻,“你叫什么名字?”
圆脸宫女放下书架,规规矩矩地福身:“回美人,奴婢小桃。”
“奴婢春杏。”瘦高宫女也停下动作行礼。
声音都还算清晰,姿态也标准。苏清辞微微颔首:“既来了听雨阁,以后便是一处当差。规矩要守,差事要尽心,我待下人不苛刻,但眼里也揉不得沙子。青黛是我身边得用的,我不在时,有事可先问她。”
“是,奴婢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哑婆子从内室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铜手炉,里面炭火已经燃好,用一层细棉布包着,递到苏清辞手中。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驱散了指尖的寒意。苏清辞接过,对哑婆子点点头。这个从兰台轩就跟着她的老宫人,虽不能言,却最是细心妥帖。
“美人,外头有乾清宫的公公来了。”守在门口的小太监之一——名叫小顺子的,探头禀报。
苏清辞将手炉交给青黛,整了整身上新换的浅碧色美人宫装,理了理鬓边那支皇帝赏赐的珍珠步摇,迈步走向正殿门口。
来的是乾清宫一个面生的年轻太监,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不大的红木箱子。
“奴才给婉美人请安。”年轻太监笑容得体,“皇上惦记着美人今日迁居,特命奴才送来些乔迁之礼,恭贺美人新居之喜。”
“有劳公公。”苏清辞示意青黛递上一个准备好的荷包。
年轻太监接过,掂了掂分量,笑容更真切几分:“美人客气。皇上说了,听雨阁虽不算大,但胜在清静雅致,让美人好生安顿。这些不过是些寻常摆设用物,美人看着用便是。”
箱子被抬进殿内打开。
里面东西确实不算丰厚,但样样精致实用:一对青玉雕竹节纹笔筒,触手温润;两方上好的端砚,石质细腻;几刀澄心堂纸,洁白如雪;两匹云锦,一匹雨过天青色,一匹月白色,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还有一套甜白釉茶具,胎薄如纸,釉色莹润。
都是文房和日常用物,符合美人的份例,也符合皇帝一贯对她“才女”印象的定位。没有特别贵重的珠宝首饰,没有逾制的器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皇上恩典。”苏清辞对着乾清宫方向福身,心中却清明如镜。这份赏赐,是皇帝对她晋位美人的正式认可,也是对她“有裨宫务”那八个字的后续安抚——看,朕记得你的功劳,给你体面。但同时,这也将她更牢固地绑在了“帝党”或者说“皇帝所用之人”的标签上。
乾清宫的太监刚走不久,长春宫、永和宫、景阳宫……各宫主位的贺礼便接踵而至。
最先到的是萧贵妃长春宫的人。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嬷嬷,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宫女。嬷嬷行礼的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语气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疏离:“贵妃娘娘听闻婉美人迁居之喜,特命奴婢送来贺礼,恭贺美人新居。”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镯子,宝石个头不小,成色却算不得顶好,金子的分量倒是十足,透着暴发户似的张扬。另有一匹大红色的织金锦,花纹繁复华丽,颜色鲜艳刺目。
苏清辞看着那红得扎眼的锦缎和那对俗气的金镯,心中了然。萧贵妃这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就算晋了美人,在我眼里,你也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打发的低位妃嫔,给你点颜色鲜亮、分量足的东西,已是抬举。那红色,更是暗含讥讽——一个冷宫出来的,也配用这样正的颜色?
“谢贵妃娘娘厚赐。”苏清辞面色平静地收下,让青黛同样给了赏钱。
长春宫的嬷嬷似乎有些意外于她的镇定,多看了她一眼,才带着人离开。
接着是德妃永和宫的贺礼。
德妃派来的是个笑容温婉的大宫女,说话轻声细语:“我们娘娘说,听雨阁清雅,特意选了一盆绿萼梅盆景,并两匹素锦,给美人添些雅趣。”
盆景确实精巧,梅枝虬曲,绿萼点点,透着清冷的美感。素锦是浅灰和淡青色,质地柔软。礼不算重,却透着心思,符合德妃一贯“温婉贤淑、品味高雅”的人设。但苏清辞注意到,那大宫女在交接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殿内陈设,尤其在看到皇帝赏赐的那套甜白釉茶具时,眼神微微一顿。
贤妃景阳宫的贺礼则简单粗暴得多:一对沉甸甸的银鎏金簪子,样式是常见的牡丹花,工艺普通;两匹颜色鲜亮的杭绸。送礼的太监话不多,放下东西就走,透着武将之家出身的爽利,也透着某种不甚在意的敷衍。
其他一些低位妃嫔,如王婕妤等处,也陆陆续续送了些东西来,多是些荷包、帕子、点心之类不值钱却也算心意的物件。苏清辞一律让青黛登记造册,妥帖收好,该回礼的回礼,该打赏的打赏。
整整一个上午,听雨阁的门槛几乎被踏破。各种或探究、或嫉妒、或好奇、或敌意的目光,随着这些贺礼和送贺礼的人,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殿内终于暂时安静下来。
青黛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小声嘀咕:“美人,这些东西……奴婢瞧着,除了皇上赏的,没几样是真心实意的。”
苏清辞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捧着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本就是场面功夫,要什么真心实意?她们肯按规矩送来,已是给了我这新晋美人面子。”她抿了一口茶,茶汤清冽,是内务府新配的雨前龙井,比兰台轩的茶好了不止一个档次。“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成为正式册封的美人,名字记入玉牒,月例、份例、宫人配置都上了章程,意味着她正式进入了后宫嫔妃的序列。从前在兰台轩,她还可以算是“冷宫边缘人”,许多争斗可以暂时避开。但现在,她有了明确的位份,住在东西六宫之一的听雨阁,她就必须直面这个序列里的一切:晨昏定省、节庆宴饮、人际往来、资源争夺……以及,最直接的竞争和算计。
萧贵妃今日送来的那份“厚礼”,就是最明确的宣战。那对金镯和红锦,与其说是贺礼,不如说是战书。德妃的盆景和素锦,看似雅致,实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观察和评估。贤妃的敷衍,或许也藏着对其“宫务之功”的不以为然或嫉妒。
而皇帝……苏清辞的目光落在那些文房用具上。他将她置于此地,给予一定的体面和资源,却又用那份圣旨将她推至风口浪尖。是保护,也是利用;是奖赏,也是制衡。
“青黛,”她放下茶盏,“把咱们带来的箱笼再清点一遍,尤其是我的衣物和私人物品,务必仔细。小桃和春杏,让她们先跟着你熟悉听雨阁的日常活计,规矩要慢慢教,但眼睛要放亮些。”
“是,美人。”青黛神色一肃,明白主子的意思。新环境,新宫人,一切都需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