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萧贵妃走到梳妆台前,重新拿起一支金簪,对着铜镜,缓缓插入发髻,动作优雅,眼神却冰冷,“去查查,陛下处置完尚食局那些人之后,还有什么动静。尤其是……关于尚食局新任总管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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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贵妃的担忧很快变成了现实。
就在尚食局案人犯下狱、李茂才被查的旨意下达后不过半日,皇帝的第二道旨意便到了内务府。
擢升尚食局副管事太监陈忠,暂代尚食局总管一职,全权处理尚食局一应事务,待考察期满,再行定夺。
这道旨意,在内务府乃至整个后宫引起的震动,丝毫不亚于前一道。
陈忠是谁?一个出身贫寒、父母早亡,幼时被送入宫中,从最底层洒扫小太监做起,靠着勤恳踏实、做事认真,一步步熬到尚食局副管事位置的太监。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甚至因为为人过于耿直、不懂变通,在尚食局并不怎么受张德海待见,被边缘化处理一些琐碎杂务。
然而,正是这个边缘人物,在隐龙卫秘密调查期间,面对询问,如实提供了自己所知的、关于采买流程中的一些不合理之处,甚至暗中保留了一些可疑账目的副本。他的正直和勇气,被隐龙卫记录在案,呈报给了皇帝。
如今,皇帝越过无数有背景、有资历、会钻营的太监,直接将这个寒微出身、却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出忠诚与正直的副管事,提拔到了代总管的位置上。
这打破了内务府乃至后宫一个重要衙门首领太监多由背景深厚者担任的潜规则。
传递的信号,再明显不过。
陛下要的,是能干、忠诚、清白的人,而不是只会攀附权贵、中饱私囊的蠹虫。陛下对内务府的不满和整顿之意,已毫不掩饰。
这道旨意,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暗涌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德妃所居的永和宫内,熏香淡雅。德妃正临窗绣着一幅寒梅图,针脚细密,姿态娴雅。贴身宫女低声将外头的消息一一禀报。
听到陈忠被破格提拔时,德妃手中的针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陛下圣明,知人善任。”她声音温婉,听不出情绪,“只是……这位苏才人,倒真是每每出人意料。中秋献词是才情,如今涉足宫务,竟也能切中要害。这份‘聪慧’,也不知是福是祸。”她抬起眼,望向窗外凋零的枝桠,眼神幽深。苏清辞的崛起太快,太显眼,已经引起了陛下真正的注意,甚至开始影响实务。这对所有后宫女人来说,都是一个需要重新评估的变数。
贤妃的景阳宫里,气氛则直接许多。贤妃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哼!一个冷宫出来的,倒是会钻营!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尚食局的事,也轮得到她插嘴?还有那个陈忠,什么玩意儿,也配代总管?”她性子直,对苏清辞本就因中秋宴和皇帝关注而不喜,如今听闻此事与苏清辞有关,更是恼怒。但恼怒之下,也有一丝忌惮。皇帝似乎很听得进那苏氏的话,这可不是好兆头。
后宫各处,类似的低语、猜测、审视,在宫殿楼阁间悄然流动。苏清辞这个名字,不再仅仅与“才女”、“复宠”关联,更与“干政”、“影响圣意”这些敏感词汇隐隐挂钩。羡慕、嫉妒、警惕、敌意……种种复杂的目光,开始聚焦向那座偏僻的兰台轩。
而处于风暴边缘的兰台轩,此刻却迎来了一队意想不到的人马。
几个内务府的太监,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还有数筐用厚棉布盖着的物事,来到了院门前。领头的太监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巴结,也毫无往日的轻慢。
“苏才人,奴才奉内务府之命,特来补送您今年秋冬的份例。”太监的声音恭敬,“前些日子因尚食局事务耽搁,未能及时足额发放,还望才人恕罪。这是补上的银霜炭二十斤,上等棉布两匹,湖绸两匹,新棉花十斤,还有精米白面各一石,时新干货若干。请您过目。”
青黛打开院门,看到这阵仗,惊得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殿内。
苏清辞从殿内走出,身上还是那身半旧的月白襦裙,神情平静。她目光扫过那些物资,又落在领头的太监脸上。空气中飘来新棉布特有的浆洗气味,还有优质银霜炭淡淡的、无烟的木料清香。
“有劳公公。”苏清辞微微颔首,声音清越,“青黛,收下吧,按例打赏。”
“是,才人!”青黛连忙应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内务府的太监们手脚利落地将东西搬进院内,领了赏钱,恭敬地退了出去。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但苏清辞知道,这份“帝眷”的兑现,就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她走到那筐银霜炭前,伸手拿起一块。炭质坚硬,纹理细腻,入手微沉,是真正的好炭,燃烧时温暖而无烟,与之前领到的那些杂炭不可同日而语。
皇帝兑现了他的承诺。用这种直接、实在的方式。
那么,接下来呢?
苏清辞抬头,望向乾清宫的方向。天空高远,冬日的阳光苍白而清冷。她知道,尚食局的风波看似平息,但真正的震荡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被这震荡的余波,正式推到了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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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西暖阁。
周景珩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陈忠任职的奏报。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处置了贪墨案,敲打了内务府,破格提拔了寒微之人以儆效尤……一连串的动作,迅捷而有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案头另一份空白的册封诏书草稿。
苏清辞。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中秋献词,才情惊艳。
尚食局建言,切中时弊。
面对份例不公,懂得借势,懂得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思路,而非一味哭诉或隐忍。
她像一颗突然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让他看到了这潭死水下,可能存在的、不一样的活水。
危险吗?确实。她的来历,她的见识,都透着蹊跷。
但有用吗?极其有用。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把钥匙,或许能帮他打开一些他以往忽视或难以触及的锁。
冷宫才人的位份,显然已经不适合她了。继续留在偏僻的兰台轩,也不利于……观察,以及掌控。
是该给她一个更合适的位置了。
周景珩提起笔,蘸饱了墨,在那份空白诏书草稿上,缓缓写下第一个字。
一个“婉”字,笔力遒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