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个只会吟诗作赋、伤春悲秋的后宫女子能想到的。
这甚至不是一个只懂得争宠斗艳、搬弄是非的妃嫔会去思考的。
这是一个……懂得如何“做事”,如何“解决问题”的人才会有的思路。
周景珩心中,对苏清辞的评价,无声地又向上拔高了一层。
他想起之前她关于“治家如治国”的那番言论,想起她分析尚食局积弊时条理分明的模样,再结合今日这三点具体建议……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特质。她不像那些被圈养在锦绣牢笼里的金丝雀,只懂得炫耀羽毛、争夺主人的宠爱。她更像……一只误入笼中的鹰,虽然暂时被困,但目光依旧锐利,依旧在观察着笼外的天空,思考着如何振翅。
有趣。
周景珩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但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再次落在苏清辞身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少了些审视,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深意。
“你退下吧。”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清辞心中微微一紧。没有评价,没有表态,只有这简单的三个字。
她不知道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是觉得她的建议可行?还是觉得她妄言干政?抑或是……根本不在意?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是,臣妾告退。”她依礼躬身,缓缓向后退去。
就在她即将退出殿门时,周景珩的声音再次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送入她耳中:“你宫中的份例用度,朕会过问。”
苏清辞脚步一顿。
这句话,与一个时辰前她离开时听到的那句,一模一样。
但此刻听来,感受却截然不同。
那时,这句话是补偿,是安抚,是帝王对一个小小才人处境的一点关照。
而现在,在她刚刚提出那三点建议之后,这句话的意味,似乎变得更深了。
它或许是一种默许——默许她刚才的“建言”没有越界。
它或许是一种奖赏——奖赏她展现出的“有用”。
它或许……也是一种新的考校的开始——看看她能否接住这份“关照”,能否在改善的境遇中,依旧保持清醒,不骄不躁,甚至……做得更多。
苏清辞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转身,朝着书案的方向,再次深深一礼。
“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的声音平稳,姿态恭谨,挑不出一丝错处。
然后,她退出偏殿,轻轻带上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门合上的瞬间,殿内温暖的气息、沉郁的香气、还有那种无形的压力,都被隔绝在了身后。廊下的冷风立刻包裹了她,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冽气息,吹得她衣袂微微飘动。
苏清辞沿着来时的宫道,一步一步往回走。
青砖地面冰凉,透过薄薄的绣鞋底传来寒意。两侧朱红色的宫墙高耸,在夕阳的余晖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远处传来隐约的钟鼓声,那是宫门下钥的讯号,沉闷而悠远,在空旷的宫苑间回荡。
她走得很慢。
脑海中,刚才与皇帝对话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反复回放。
他的沉默,他的眼神,他最后那句话的语气……
她不知道那三点建议,皇帝最终是否会采纳,又会采纳多少。
但她知道,至少今天,她成功地在他面前,展现了不同于其他后宫女子的另一面——不是以色侍人的妃嫔,不是只会风花雪月的才女,而是一个能够思考问题、提出见解的……“有用之人”。
在这个等级森严、女性价值往往被局限于容貌与生育的深宫里,“有用”,或许比“美丽”或“有才”,更能成为一张独特的护身符,一把开启更多可能的钥匙。
只是,这把钥匙,也必然伴随着更多的关注,更多的审视,以及……更多的风险。
苏清辞抬起头,望向天际。
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空被染成了瑰丽的橙红色,与深蓝色的夜幕交织,形成一种壮丽而凄美的景象。几只归巢的寒鸦掠过宫殿的飞檐,发出嘶哑的鸣叫,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但她已经,踏出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