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上方传来，温润，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起身，重新落座。

苏清辞抬起头，看向御座。

周景珩已经坐下了。他今日穿着明黄龙袍，头戴金冠，面容在冠冕的阴影里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深邃，沉静，像两口古井，望不到底。他正侧身与皇后说话，嘴角带着浅笑，神情温和。

皇后沈氏坐在他身侧，穿着正红凤袍，头戴凤冠。她脸色有些苍白，但妆容精致，笑容端庄。她听着皇帝说话，不时点头，偶尔咳嗽两声，用帕子掩住口。

“今日中秋，月圆人圆。”周景珩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朕与诸位共聚于此，赏月品酒，吟诗作对，也是一桩雅事。不必拘礼，尽兴便好。”

话音落下，乐声再起。

宫女太监鱼贯而入，开始上菜。一道道珍馐美味被端上案几：清蒸鲥鱼、红烧鹿筋、蟹黄豆腐、桂花莲子羹……香气四溢，热气腾腾。

苏清辞看着自己面前的菜。

和其他席位一样，四菜一汤，但分量明显少了许多，摆盘也简单。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味道很好。

但她吃不出滋味。

宴饮进行得很顺利。丝竹声声，笑语阵阵，觥筹交错。高位妃嫔们轮流向帝后敬酒，说着吉祥话。萧贵妃敬酒时，周景珩多喝了一杯，还笑着夸了她今日的装扮。

萧贵妃脸上飞起红晕，眼波流转，娇艳不可方物。

德妃敬酒时，周景珩也喝了，还问了她近日身体如何。德妃温声答了，语气恭敬而疏离。

贤妃敬酒时，周景珩与她多说了几句边关的事——贤妃出身将门，对军事有些了解。贤妃答得干脆利落，颇有将门虎女的风范。

苏清辞一直安静地坐着，偶尔动动筷子，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

她看到王婕妤坐在中段席位，穿着桃红宫装，头上插满了珠翠。她正与旁边的妃嫔说笑，声音很大，笑声刺耳。但她的目光，不时瞟向末席。

苏清辞垂下眼，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酒是桂花酿，甜中带涩，入喉微辣。

宴饮过半时，月亮升起来了。

从太液池东边缓缓升起，先是一抹银边，然后渐渐圆满，最后悬在半空，清辉洒满人间。揽月台上的灯笼被一一点亮——数百盏灯笼同时亮起，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将整个高台照得如同白昼。灯光与月光交相辉映，倒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金光。

“好月。”周景珩仰头望月，轻声赞叹。

萧贵妃立刻接话：“陛下，如此良辰美景，岂能无诗？不如让姐妹们各展才情，以诗助兴？”

周景珩点头：“爱妃所言极是。那就从……德妃开始吧。”

德妃起身，向帝后行礼，然后缓步走到场中。她沉吟片刻，开口吟道：

“玉露金风满桂香，琼楼玉宇映波光。

团圆此夜人皆乐，共祝君王寿无疆。”

诗很工整，应景，颂圣。周景珩微笑颔首，皇后也点头称赞。德妃行礼退回席位，神色平静。

接着是贤妃。

她吟了一首边塞风格的诗，豪迈大气，与中秋的柔美不太搭调，但别有一番风味。周景珩听了，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然后是几位宗室女眷，吟的诗或婉约或豪放，都中规中矩。

轮到萧贵妃时，全场静了下来。

她起身，正红宫装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她走到场中，环视一周，目光在末席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御座，嫣然一笑。

“臣妾拙作，请陛下品鉴。”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

“皓月当空照九重，仙音袅袅入云中。

瑶池盛宴群芳聚，凤辇龙旗映日红。

圣主仁德泽万民，后宫和睦沐恩隆。

愿得年年如此夜，江山永固乐无穷。”

辞藻华丽，对仗工整，通篇颂圣，将中秋夜宴与帝王功德完美结合。吟罢，席间响起一片赞叹声。

“好诗！”有宗亲高声称赞。

“贵妃娘娘才情过人！”命妇们附和。

萧贵妃脸上露出矜持的笑容，向周景珩行礼：“臣妾献丑了。”

周景珩看着她，眼中笑意深了些：“爱妃此诗，甚好。赏。”

太监端上一个托盘，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萧贵妃谢恩接过，退回席位时，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吟诗环节继续。

几位高位妃嫔之后，轮到低位妃嫔和女官。气氛明显沉闷下来——这些女子大多出身不高，读书有限，作的诗要么生硬，要么浅白，听得人昏昏欲睡。

周景珩依旧端坐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但眼神已经有些飘忽。

皇后轻咳两声，用帕子掩住口。

就在这时——

“听闻兰台轩苏妹妹素日雅好读书，想必文采不凡。”

声音清脆，带着笑意，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循声望去。

王婕妤坐在席位上，手里端着酒盅，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她看向末席，眼神真诚得近乎虚伪。

“今日这般盛会，苏妹妹何不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风声，水声，甚至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像无数根针，齐刷刷刺向末席。

苏清辞坐在那里，月白的襦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握着酒盅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萧贵妃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德妃微微蹙眉，露出关切的神情。

贤妃挑了挑眉，眼中闪过兴味。

周景珩也看了过来。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席位，落在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眼神深邃，像在探究什么。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苏清辞缓缓放下酒盅。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怯懦，只有一种平静的从容。系统加持的“仪态风度”在这一刻完全显现——她的脊背挺直，肩颈线条优美，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天然的韵律。

她站起身。

月白的裙摆垂落，在灯光下像一泓清泉。

她向御座方向行礼，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