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近?
几个月?几年?
苏清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纸张冰凉,触感粗糙。她的脑中飞快转动。
账册——什么账册?宫中的账册?内务府的账册?还是……某种秘密账册?
夹层——这本书里有夹层?还是指别的什么东西有夹层?
慎——警告。写这字迹的人在警告看到这信息的人:要谨慎。
警告谁?
警告发现这个秘密的人?
苏清辞的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套《静观堂文集》被混在这批预备作为太后寿礼的古籍中,送到她手里。如果她没有发现这个秘密,只是按部就班完成清点,那么这本书就会随着其他古籍一起,被包装好,送到太后面前。
如果她发现了呢?
如果她像现在这样,用碘酒让密写字迹显现出来呢?
那么她就会看到这六个字。
然后呢?
她会好奇,会探究,会想知道“账册”和“夹层”指的是什么。
而一旦开始探究……
苏清辞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兰台轩外,宫墙重重,殿宇森森。每一道阴影里都可能藏着眼睛,每一阵风里都可能带着低语。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精心设计的、多重嵌套的陷阱。
第一重:用伪本《杜工部集》来陷害她清点不力,甚至意图用赝品欺瞒太后。
第二重:在这套《静观堂文集》里藏下密写信息,引诱发现者深入探究。
如果她只发现第一重,那么她最多是失职。如果她发现第二重,并试图追查,那么她可能卷入更深的漩涡——一个涉及“账册”和“夹层”的秘密漩涡。
而设计这个陷阱的人,显然考虑到了各种可能性。
苏清辞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主、主子……”青黛的声音在颤抖,“这字……这字是什么意思?账册……什么账册?夹层……这本书里有夹层吗?”
苏清辞没有回答。她拿起那本第七册《静观堂文集》,仔细检查书脊、封面、封底。她用手指轻轻按压每一页,感受厚度和硬度。她将书册举到烛光前,一页页透过光看。
没有夹层。
至少这本书里没有明显的夹层。
那么“夹层”指的是什么?
“青黛。”苏清辞放下书册,“把清点册给我。”
青黛连忙递过去。
苏清辞翻到记录《静观堂文集》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万历刻本,十二卷全,函套陈旧,书脊开裂,有霉味,保存状况中下。
没有更多信息。
“这批古籍的调拨单呢?”苏清辞问。
“在这里。”青黛从桌上拿起那张内库出具的调拨单。
苏清辞接过来,仔细看《静观堂文集》那一行的记录:静观堂文集,陈文正公著,万历刻本,十二卷,函套暗红绸面,编号丙字库第七架第三层第二十六号。
丙字库。
第七架。
第三层。
第二十六号。
这是这本书在内库的存放位置。
苏清辞将调拨单放下,重新看向桌上那本显现出字迹的书册。碘酒涂抹过的区域已经干涸,淡黄色的字迹在烛光下依然清晰。她盯着那个“慎”字,看了很久。
谨慎。
是的,必须谨慎。
但她已经发现了这个秘密。现在装作不知道,已经来不及了。设计这个陷阱的人,很可能有后续手段来验证她是否“上钩”。
比如,如果她将这本书正常清点入库,而有人后来检查时,用碘酒涂抹封底,发现字迹已经被显现过……
那么她就会暴露。
又或者,设计者就在暗中观察,看她是否会追查“账册”和“夹层”……
进退两难。
苏清辞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偏厅里弥漫着碘酒的刺鼻气味、旧书的霉味、蜡烛燃烧的蜡油味。三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氛围。
窗外,风声又起了。
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急切地拍打。
“主子,我们……我们该怎么办?”青黛的声音里带着恐惧,“这字……这字会不会是……是有人故意……”
“是。”苏清辞睁开眼睛,眼神清明而冷静,“是有人故意留下的。这是一个陷阱。”
青黛的脸色更白了:“那……那我们要不要……要不要把这本书藏起来?或者……或者把字迹弄掉?”
“弄不掉。”苏清辞摇头,“碘酒显色后,字迹会持续一段时间。即使用水清洗,也会留下痕迹。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如果我们试图掩盖,反而会暴露我们知道这个秘密。”
“那……那怎么办?”
苏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窗缝。
冷风灌进来,吹动她的鬓发。夜色浓重,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宫墙上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片刻,然后关上窗,转身。
“继续清点。”她说。
“啊?”青黛愣住了。
“把剩下的古籍全部清点完,记录在册。”苏清辞走回桌边,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静观堂文集》第七册,记录为:封底内侧有污渍,疑似水渍或旧胶痕,不影响内容。”
“可是……那字……”
“字迹不用记录。”苏清辞看着青黛,眼神深邃,“青黛,今晚你看到的一切,包括那六个字,都必须忘记。从此刻起,这本书的封底内侧只有‘污渍’,没有别的。明白吗?”
青黛看着主子那双在烛光下异常明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用力点头:“奴婢明白!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好。”苏清辞重新坐下,“继续吧。”
她拿起第八个函套,动作依然平稳,指尖依然稳定。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发现,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青黛注意到,主子的眼神深处,有一种冰冷的东西在凝聚。
像冰层下的暗流。
烛火继续燃烧。
蜡泪越积越多。
窗外的风声时起时落,像是夜的呼吸。
苏清辞一函一函地清点过去,记录,检查,放回。她的动作有条不紊,神情专注平静。只有偶尔,她的目光会扫过桌上那本《静观堂文集》第七册,眼神会变得格外深沉。
账册。
夹层。
慎。
这三个词在她脑中盘旋,像三根冰冷的针,刺进她的思绪深处。
她不知道这背后藏着什么。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踏进了一个危险的棋局。
而执棋的人,正在暗处看着她。
看她如何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