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堂屋,在粗糙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苏清辞独自坐在桌旁,面前摊开着那张写满清点流程和注意事项的纸。炭炉里的火静静燃烧,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院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口。不是青黛。那脚步声沉重,带着某种公事公办的节奏。苏清辞抬起头,透过半开的门帘,看见两名穿着深蓝色太监服的内侍,正抬着一口沉重的樟木箱,站在院门外。箱子上贴着封条,朱红的印泥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其中一人扬声:“兰台轩苏宝林在否?内库送书至。”
苏清辞起身,走到院中。
箱子被抬进堂屋,放在地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震起细小的灰尘。两名太监面无表情,其中一人递过一份调拨单:“苏宝林,请查验签收。”
青黛这时也匆匆从后院赶来,手里还拿着抹布,显然是正在收拾偏厅。她看到那口大箱子,脸色白了白,但很快站到苏清辞身后,抿紧了唇。
苏清辞接过调拨单,展开。
纸上列着三十六卷古籍的名称、卷数、版本、装帧形制,字迹工整。她快速扫过一遍,心中默记——《诗经集传》三卷,宋刻本;《杜工部集》十卷,明初刻本;《昭明文选》二十卷,嘉靖刻本;《梦溪笔谈》三卷,万历刻本……都是珍本。
“有劳二位公公。”苏清辞将调拨单递给青黛,自己则走到箱子前,“按规矩,需当场开箱核对。”
两名太监对视一眼,其中年长些的开口道:“苏宝林,这箱子封条完好,内库出库时已核对过。您签收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规矩如此。”苏清辞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古籍珍贵,若不开箱核对清楚,日后若有差池,责任难明。还请公公行个方便。”
她的目光落在封条上——朱红印泥盖的是内库的章,日期是昨日。封条边缘平整,没有撕扯痕迹,看起来确实完好。
但越是“完好”,越要小心。
年长太监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但还是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刀,小心地划开封条。箱子打开,一股樟木与旧纸混合的、略带霉味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整齐码放着二十个函套,函套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是深蓝色的绸面,有些是褐色的布面,边缘都已磨损。
苏清辞蹲下身,戴上青黛递过来的白棉布手套——这是她用最后一点碎银托哑婆子从宫外买来的,一共三副。她小心翼翼地取出第一个函套,打开。
里面是《诗经集传》三卷,宋刻本。纸张泛黄,触手脆硬,边缘有虫蛀的小洞,但整体保存尚可。她翻开第一页,核对版本信息、印章、纸张质地,又仔细检查装订线是否牢固,有无缺页、破损。青黛在一旁,按照苏清辞事先教的方法,在另一张纸上记录:“《诗经集传》三卷,宋刻本,函套深蓝绸面,边缘磨损三处,第一册首页右下角有‘文渊阁藏’朱印,纸张泛黄,边缘虫蛀七处,装订线完好,无缺页。”
整个过程安静而缓慢。
两名太监起初还站着等,后来见苏清辞检查得如此细致,一册书就要翻看半刻钟,便有些不耐烦地走到院中,低声交谈起来。阳光照在他们深蓝色的袍子上,泛起一层油光。
苏清辞不为所动。
她检查到第三函时,动作微微一顿。
这是《杜工部集》十卷,明初刻本。函套是褐色布面,磨损严重。她打开函套,取出第一册,翻开。纸张质地……有些不对。
明初的纸,多用竹纸或皮纸,质地相对粗糙,纤维较长。但这册书的纸,触手过于平滑,纤维细腻,更像是清中期以后才逐渐普及的宣纸。她凑近细看,纸张颜色也过于均匀——真正的明初刻本,经过几百年,纸张颜色会呈现自然的、深浅不一的黄褐色,而这册书的纸色却像是被刻意做旧过,整体泛黄,但缺乏层次。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翻看。
第二册,第三册……直到第五册,她再次停下。
这一册的封底内侧,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折痕。她用手指轻轻抚过,折痕处的纸张比其他地方略硬,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湿后又干涸留下的痕迹。她将书页对着光,隐约能看到一些极淡的、不连贯的笔画痕迹,像是用极细的笔蘸了清水或米汤写过字,如今干涸,只留下纸张纤维的细微变化。
米汤密写。
苏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面上依旧平静,将这一册也仔细检查完毕,然后放回函套,对青黛道:“记录:《杜工部集》第五册,封底内侧有不明折痕一处,纸张局部略硬,原因待查。”
青黛点头,认真记下。
两个时辰后,三十六卷古籍全部核对完毕。
苏清辞直起身,腰背已经酸麻。她摘下手套,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动作而微微颤抖。青黛递过记录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每卷书的初始状态。
“苏宝林,可核对完了?”年长太监走进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
“核对完毕。”苏清辞将调拨单副本签好字,递还给他,“有劳公公。还请转告内库,古籍已如数接收,三日后完成清点分类,会按规矩交还清单。”
太监接过单子,瞥了一眼箱子里整齐码放的函套,没再多说,与同伴抬着空箱子离开了。
院门重新关上。
堂屋里只剩下苏清辞和青黛,以及那二十个函套、三十六卷古籍。
青黛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看向苏清辞,声音有些发颤:“主子,刚才……刚才那本《杜工部集》……”
“有问题。”苏清辞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们现在不能说。”
她走到桌边,拿起自己之前写的那张纸,在《杜工部集》那一行后面,用极小的字添上:“纸张质地存疑,第五册封底有疑似密写痕迹。”
然后,她将纸折好,塞进袖中。
“青黛,你打听的消息如何?”
青黛这才想起正事,忙道:“奴婢问了哑婆子,又悄悄去内库附近转了一圈。那批古籍确实是从内库乙字库调出的,经手的太监姓王,是个管库的副使,在内库待了十几年。至于尚宫局那位沈女史,哑婆子说,她入宫五年,一直在尚宫局掌管文书,平日低调,很少与人来往,也没听说她跟哪位娘娘走得近。”
苏清辞沉吟。
信息太少。
王太监可能是萧贵妃的人,也可能只是按规矩办事。沈女史看似中立,但能在尚宫局站稳脚跟,绝不可能简单。
“主子,我们现在怎么办?”青黛看着那些古籍,眼神里满是担忧,“这些书……真的要在三日内清点分类完吗?还要出具清单……”
“要做。”苏清辞的目光落在那些函套上,“而且要做好。”
她走到窗边,看向院外。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将宫墙染成金红色。远处殿宇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留下黑色的剪影。
“青黛,明日一早,我要去藏书阁。”
“藏书阁?”青黛一愣,“主子去那里做什么?”
“查资料。”苏清辞转身,目光沉静,“我对古籍分类、版本鉴定的具体规则了解不够。藏书阁里一定有相关的典籍记载。既然要‘做好’这份差事,就不能只停留在‘不出错’,而要做得漂亮,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也想知道,那本《杜工部集》的纸张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明初刻本用清中期以后的纸,要么是后人重装时替换,要么……就是彻头彻尾的伪本。”
如果是伪本,问题就大了。
呈给太后的寿礼中混入伪本,这是欺君之罪。
而经手清点的人,首当其冲。
青黛倒吸一口凉气。
“主子,这太危险了……”
“不去更危险。”苏清辞打断她,“敌暗我明,我们只能往前走。去藏书阁,是光明正大的理由——为了更好完成差事。谁也说不出什么。”
她走到炭炉边,伸手烤火。橘红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今晚早点休息。明日,你留在兰台轩,继续收拾偏厅,准备清点的场地。我一个人去。”
“主子,奴婢陪您去……”
“不用。”苏清辞摇头,“兰台轩不能没人。而且……我一个人,反而不会引人注意。”
青黛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清辞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苏清辞换上了一身最素净的宫装——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头发梳成简单的单螺髻,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这是她离开冷宫时带的为数不多的几件衣裳之一,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
她将那张写满注意事项的纸折好塞进袖中,又带了一小包碎银——这是她全部的家当,约莫二两。
推开院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兰台轩位于皇宫西侧最偏僻的角落,去往藏书阁要穿过大半个西六宫。她沿着宫墙下的甬道慢慢走,脚步不疾不徐。路上偶尔遇到巡逻的侍卫或匆匆走过的宫女太监,看到她这身打扮,大多投来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但没人上前询问——一个衣着朴素、独自走动的低阶妃嫔,在这深宫里并不起眼。
走了约莫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广场尽头,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檐下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文渊阁”三个大字。这便是皇宫的藏书阁,收藏着历代典籍、档案、图册。
阁前有侍卫把守,见到苏清辞,其中一人上前拦住:“何人?来此何事?”
苏清辞从袖中取出尚宫局的调拨单副本——上面有沈女史的印章和批示,证明她因公需查阅资料。
侍卫检查过后,侧身让开:“进去吧。一楼可自由查阅,二楼以上需典籍官陪同。”
“多谢。”
苏清辞迈步走进阁中。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墨香、纸香和樟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阁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几缕天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有些是线装书,有些是卷轴,有些是函套,颜色深浅不一,新旧各异。
安静。
绝对的安静。
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苏清辞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昏暗的光线,才慢慢往里走。脚下是光滑的青石板,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发出轻微的回响。她沿着书架间的通道缓缓前行,目光扫过书脊上的标签——《永乐大典》残卷、《四库全书》辑录、《古今图书集成》……都是煌煌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