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因为家族获罪而被牵连的妃嫔。他记得她的容貌吗?不太记得了。后宫女子太多,他见过的次数有限,印象模糊。只记得那是个安静的女子,不太说话,总是低着头。后来苏家出事,朝臣弹劾,证据确凿,他依律处置,将她打入冷宫。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一年?两年?
眼前这个宫女……会是那个苏氏吗?
不可能。
冷宫罪妃,不可能出现在御花园,更不可能穿着宫女的衣服。而且,冷宫的女子,长期幽禁,应该更加憔悴颓废,不该有这种清冷如月的气质。
但那种熟悉感……
周景珩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
五官确实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清瘦,更加苍白。眼神也不同——记忆中的苏氏,眼神是温顺的、怯懦的;而眼前这个女子,眼神深处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哪个宫的?”
皇帝开口,声音依然平静。
苏清辞的心跳再次加速。
这个问题在她的预料之中,但真正面对时,依然让她感到紧张。她垂下眼帘,声音微颤但清晰地回答:
“回陛下,奴婢……奴婢是负责洒扫西六宫外围废弃宫苑的粗使。”
西六宫外围,废弃宫苑。
这个回答很巧妙——既没有具体指向某个宫苑(避免被查证),又暗示了位置靠近冷宫区域(为后续可能的身份揭示埋下伏笔),而且“废弃宫苑”的洒扫宫女,穿着破旧、不懂规矩也说得通。
周景珩的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西六宫外围,废弃宫苑……那确实靠近冷宫。
“夜色已深,宫门将闭,你为何在此?”
“奴婢……奴婢今日当值洒扫时,不慎丢失了一支旧银簪。”苏清辞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那是奴婢入宫时娘亲给的念想,虽然不值钱,但对奴婢很重要。奴婢想着,或许掉在了御花园,便趁着夜色来找找……奴婢知错,奴婢不该擅离职守,更不该惊扰圣驾……”
她再次伏下身,额头触地。
姿态卑微,理由合理——一个低等宫女为了一支有纪念意义的旧银簪,冒险在夜色中寻找,虽然不合规矩,但情有可原。
周景珩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片银杏叶上。
然后,他缓缓弯下腰,伸出修长的手指,捡起了那片叶子。
银杏叶躺在他的掌心,金黄的颜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温暖。叶柄纤细,叶片完整,叶脉清晰,是一枚很漂亮的叶子。
“你刚才,就是在找这个?”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清辞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看向皇帝掌心的银杏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懊恼”。
“不……不是的,陛下。奴婢是在找银簪,这叶子……是奴婢刚才在那边银杏树下捡的,觉得好看,便拿在手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意识到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奴婢不该……不该在当值时……”
“觉得好看?”
周景珩打断了她的话。
他举起那片银杏叶,对着月光看了看。叶子在月光下几乎透明,金色的脉络像是流淌的光。
“一片落叶,有何好看?”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
一个粗使宫女,为何会对一片落叶产生兴趣?这不符合她的身份和处境。粗使宫女终日劳碌,为生计奔波,哪有闲情逸致欣赏落叶?
苏清辞的心沉了沉。
她知道,这是考验。
皇帝在试探她。
如果她回答“就是觉得金黄好看”,那显得肤浅,也符合粗使宫女的身份,但可能无法引起皇帝的兴趣。如果她回答得太有文采,那又会暴露问题——一个粗使宫女,不该有那样的见识和情怀。
她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
一个既不会太过,又能在平凡中透出一丝不同的回答。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
“奴婢……奴婢只是觉得,这叶子从树上落下时,还是绿的,现在却黄了。它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躺在冰冷的地上,等着被扫走,被烧掉,或者烂在泥土里。可是……可是它在最黄的时候,却最好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茫然的、自言自语的语调。
“奴婢有时候想,人是不是也这样?在最不好的时候,反而……反而最像自己?”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猛地捂住嘴,眼中再次涌上惊惶,伏下身不敢再抬头。
周景珩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银杏叶,又看向伏跪在地、瑟瑟发抖的女子。
那句话,很轻,很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中荡开了一圈涟漪。
“在最不好的时候,反而最像自己……”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意味。
然后,他沉默了。
夜风吹过,带来秋海棠的甜香,带来池水的微腥,带来远处隐约的宫铃声。流芳亭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曳,光影晃动。
高无庸始终站在一旁,沉默如雕塑。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清辞。
许久,周景珩缓缓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苏清辞的身体再次一颤。
她伏在地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奴婢……奴婢叫阿辞。”
“阿辞……”周景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问,“姓什么?”
这个问题,让苏清辞的心跳几乎停止。
她不能说出“苏”字。
至少现在不能。
“奴婢……奴婢姓林。”她几乎是本能地编造了一个姓氏,“林木的林。”
“林阿辞。”周景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说,“抬起头来。”
苏清辞再次抬起头。
这一次,她的眼中除了惊惶,还多了一丝茫然和不安。她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问她的名字,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周景珩凝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清澈如秋水,深处藏着的东西,他依然看不懂。但那种熟悉感,却越来越强烈。
“你刚才说,你在找一支旧银簪。”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什么样的?”
苏清辞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她必须描述一个具体的、但又不至于太特殊的银簪。
“是……是一支很简单的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有五片,簪身有些弯曲了,因为奴婢戴了很多年……”她努力让自己的描述听起来真实,“大概……大概这么长。”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长度。
周景珩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银簪的事。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掌心的银杏叶上,然后,做了一个让苏清辞和高无庸都意外的动作——
他将那片银杏叶,轻轻放回了苏清辞面前的地上。
“夜色已深,宫门将闭。”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回去吧。你的银簪,明日让管事太监报给内务府,按例补一支。”
说完,他不再看苏清辞,转身,继续向流芳亭走去。
高无庸深深看了苏清辞一眼,然后快步跟上。
苏清辞跪在原地,看着皇帝的背影走进流芳亭,看着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高无庸垂手侍立在一旁。
月光洒在亭中,洒在皇帝明黄色的衣袍上。
她没有立刻起身。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片金黄的银杏叶。
叶子静静地躺在那儿,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捡起叶子,握在掌心。
叶子上还残留着一丝温度——来自皇帝掌心的温度。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传来刺痛,但她顾不得这些。她对着流芳亭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步离开。
脚步很轻,很快,像是逃离,又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她的背影消失在秋海棠花丛后的小径尽头。
流芳亭中,周景珩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太液池的波光上,久久没有移开。
高无庸垂手站在一旁,低声问:“陛下,可要查查那个宫女?”
周景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
“不必。”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一个粗使宫女而已。”
但他的手,却无意识地握紧了。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片银杏叶的触感。
以及那个女子抬头时,那双清澈如秋水、深处藏着倔强的眼睛。
林阿辞。
他在心中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夜风吹过亭子,带来远处隐约的宫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