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被高墙阻隔，只有她们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按照计划，穿过这条夹道，再往东走一小段，就能看到御花园的西墙。

苏清辞示意青黛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快速移动。青石板湿滑，她们走得很小心。

眼看就要走到夹道尽头，前方透进来更明亮的天光——

一阵清脆的说笑声，突然从夹道出口外传来！

是女子的声音，不止一个。

苏清辞猛地停住脚步，同时伸手拦住身后的青黛。

两人迅速后退几步，紧贴墙壁，将自己完全隐没在夹道深处的阴影里。冰凉的墙壁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寒意，青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说笑声越来越近。

“哎呀，你是没看见，李美人今天那身衣裳，说是新得的云锦，阳光下泛着光呢，可把她得意坏了。”

“云锦又怎样？皇上这都多久没去她那儿了？穿给谁看呀。”

“嘻嘻，说得也是。不过听说皇上最近常去御花园的流芳亭看书，咱们要不要也去‘偶遇’一下？”

“得了吧，流芳亭那边，萧贵妃早就派人盯着了，咱们凑过去，不是找不自在么？”

声音已经到了夹道口。

苏清辞和青黛连呼吸都屏住了，身体僵硬得像两块石头。她们能清楚地听到衣裙摩擦的窸窣声，甚至闻到一股淡淡的、廉价的脂粉香气飘进来。

那几个宫女似乎就在夹道口停了一下。

“这夹道真暗，看着怪瘆人的。”

“快走吧，还得去尚服局取料子呢，去晚了又要挨骂。”

“走吧走吧。”

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苏清辞又等了几息，才缓缓放松紧绷的身体。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青黛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快到了。”苏清辞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她率先走向夹道出口。

走出夹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远处，一道朱红的高墙蜿蜒延伸，墙头覆盖着青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那就是御花园的围墙。

围墙下，果然有一小片稀疏的竹林，竹叶枯黄，在风中簌簌作响。竹林旁，正如青黛所说，有一段围墙因年久失修，墙根处的砖石有些松动，坍塌了一小部分，形成一道低矮的、长满杂草的破损处。

苏清辞没有立刻过去。她拉着青黛，先躲到竹林边缘，仔细观察。

午后的御花园外围很安静。远处能看到巡逻侍卫的身影在更主要的道路上移动，但这一段相对偏僻。偶尔有鸟雀从竹林里飞起，扑棱棱的翅膀声格外清晰。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花香，还有湿润的泥土气息——与冷宫和废弃苑囿的气味截然不同。那是精心打理过的、属于“正常”宫廷的味道。

苏清辞的目光锁定在那段破损的围墙上。

破损处不高，大约只到成年人的腰部，上面爬满了枯藤和杂草，是个天然的掩护。翻过去，里面就是御花园。

成败在此一举。

她深吸一口气，那花香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但立刻被更强烈的紧迫感取代。倒计时的数字在脑海中无声跳动，时间不多了。

“青黛，”她转头，声音压得极低，“你留在这里，躲在竹林深处，注意观察四周。如果有人靠近，学三声布谷鸟叫。如果情况紧急，你就自己先撤回夹道，不要管我。”

“主子！”青黛急道。

“这是命令。”苏清辞的眼神不容置疑，“望风同样重要。记住暗号。”

青黛咬了咬嘴唇，最终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主子……千万小心。”

苏清辞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再多言。

她弯下腰，借着竹林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移动到那段破损的围墙下。枯藤粗糙，扎着手心。她先小心地拨开一些杂草，观察墙内的情况——隐约能看到修剪整齐的灌木和一条蜿蜒的小径，更远处，亭台楼阁的飞檐一角在树梢间若隐若现。

没有看到人影。

她不再犹豫，双手撑住粗糙的砖石，脚下一蹬，身体轻盈地翻了上去。旧宫衣被枯藤勾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但她毫不在意，迅速调整重心，落入墙内。

双脚踩在松软湿润的泥土上。

一股浓郁了许多的花香混合着青草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远处水塘飘来的、带着水腥气的凉风。

苏清辞迅速蹲下身，藏在一丛茂密的、开着紫色小花的灌木后，这才抬眼打量四周。

眼前的世界，与冷宫和废弃苑囿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脚下是鹅卵石铺就的精致小径，蜿蜒通向花木深处。小径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和错落有致的花圃。虽然已是深秋，但仍有菊花、秋海棠等时令花卉竞相开放，姹紫嫣红，在午后的阳光下舒展着花瓣。不远处，一池碧水波光粼粼，池边点缀着嶙峋的假山和精巧的亭子。飞檐翘角，漆色鲜亮，雕梁画栋，无不彰显着皇家的富贵与气派。

微风拂过，带来树叶的沙沙声、隐约的流水声，还有极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丝竹乐音。

精致，繁华，生机勃勃。

与她过去十几日所经历的破败、死寂、污秽，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

苏清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但下一秒，这情绪就被更强烈的目标感压了下去。

没有时间感慨。

她迅速在脑海中调出御花园的简图——流芳亭，在太液池的东岸，从她目前的位置，需要穿过这片花圃，沿着水边小径往东走。

她站起身，依旧保持着低姿态，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确认近处无人后，她迅速沿着小径边缘的阴影移动，同时不忘对墙外的竹林方向，做了个代表“安全、已进入”的隐蔽手势。

紫色的秋海棠丛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苏清辞如同一道无声的灰影，融入这片精致而危机四伏的皇家园林，向着那个决定命运的地点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