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起,含璋在院中静养,青宇禁足,哼!”陆远山声音低沉如铁,目光扫过众人,“侯府规矩,谁若再搅乱……”他指尖敲了敲案角,声如裂帛,“便逐出宗谱。”
众人见侯爷这次真的动了气,便不再做声,纷纷行礼回了各自院子。
陆青纹坐与院中,今晚的事是她计划好的,先挑唆了大哥去找陆含璋,再假意拦阻,最后哭着告状,每一步都算准了父亲回府时辰与脾气。还有那烛台,陆含璋仿佛未卜先知般的吹熄了。她指尖绞紧帕子,总觉得哪里不对,仿佛有双无形的眼睛,早已看透她每一道算计。
陆青纹纳罕,自从陆含璋回府,她心中便坠坠不安,她以为含璋容易算计。被锁进偏院、永无翻身之日。
她怕含璋回来了,自己在侯府的位置便如沙上之塔,一触即溃。她在这侯府中生活了十几年,她了解父亲,在侯府中只有不断的证明自己有用才能换取一丝立足之地,反之则是被人践踏。而含璋的归来,像一面照彻幽暗的铜镜,正慢慢映出她所有的伪装与空洞。
心口突突直跳,父亲竟为了她打了二哥哥?更可怕的是含璋那双眼睛,不怒不怨,只静静看着。
侯爷说的是静养,并没有说让含璋禁足,府内没人管她,也没人在意她。于是含璋次日便更衣由西角门出了侯府。
她得想办法,拦住赐婚圣旨。又或者,想办法让侯府同意陆青纹嫁给太子。
青石巷风微凉,她素衣缓步,身后无仆从跟随。街市喧嚣如潮水般涌来,却似隔着一层薄雾,这人间烟火,她已阔别太久。
拐过青石巷口,一辆青布的马车静静候着。
车帘掀开,含璋翻身坐进马车。
“师妹。”马车中的人见到含璋笑说。
车内的二人,正是她的师兄青面与飞羽。
“师父放心不下你,把他也遣来了,”飞羽笑指青面。
青面师兄人如其名,面目肃穆,不苟言笑,但含璋知道青面师兄的心是柔软的。他们带着她,在舍人谷一点点长大。
“青面师兄,”含璋笑。在他们面前,含璋才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女孩。青面不语,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递在含璋面前,飞羽笑着拆开油纸包,露出几枚软糯香甜的桂花糕,“刚出炉的,你小时候最馋这个。”
含璋拈起一块轻咬,甜香在舌尖化开,眼尾忽地一热。车轮碾过石板路,她望向窗外掠过的雪色,有点想念舍人谷的初春。
青面忽然道:“师父说,你要走的路九死一生,不若回谷……”,飞羽接话:“还有你去年埋在梨树下的酒,也该启封了。”含璋喉头微动,未语,只将桂花糕碎屑仔细掸落掌心。
马车驶入官道,冷风掀起帘角。
昨夜,含璋一夜未眠,前世的一幕幕在脑中翻腾不息。
还有两个月便是及笄礼,到时圣旨就会到侯府,她不能重蹈覆辙。可是上京城中又有谁能够与侯府和三皇子抗衡呢?
她又想到了秦王顾之珩。
顾之珩是皇上幼弟,封地远在北境,年初前奉召回京,是太后的权衡之计。
太子和三皇子,两个都是皇后亲生的儿子,最终由谁继位,对于皇后都是一样的,既然太子身子不行了,那么她的心立即偏向了三皇子。如今三皇子与定国侯府隐隐有了联手之势。三皇子为人很辣,若他登基,太后在宫中恐怕再无立足之地了。
顾之珩,他在北境时手握三十万铁骑,先皇将自己的心血良将都留给了他。偏他也争气,经历了十年北境历练,如今顾之珩更见谋略深远、性情沉稳。即使久未曾回京,想必也有能力与三皇子抗衡一番的。
含璋也将今世的命运压在了顾之珩身上。只是她回到上京城日浅,没人认识她,她也不认别人。宫门是进不去的,秦王府同样门禁森严,守卫如铁铸。她想过潜入,但是恐怕还没见到秦王本人就被当成刺客诛杀了。除非是死侍,一命接一命,用命搭出一条血路,可她不是死侍,她要活。
马车骤停,青面按住剑柄,飞羽挑帘低语:“秦王仪仗近了。”含璋指尖一颤,桂花糕屑簌簌滑落。她掀帘望去,远处尘烟里一杆玄底银螭旗正破风而来,猎猎如刃。
含璋轻身跳下马车,朝向秦王仪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