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搁下筷子,指尖蘸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秦”字,水迹未干时便用袖口抹了去。
秦王顾之珩是皇帝的幼弟,年纪与太子相仿,是先皇与淑贵妃幼子,与当今皇帝并非一母所出。又因淑贵妃当年极得先皇宠爱,顾之珩又自小聪明,深得圣心,先皇是动过立他为储的念头的,只是先皇没能等到他长大,最后的日子里,先皇为防朝局动荡,也是为了保他性命,才将顾之珩外放镇守北境十年。如今听说他因旧疾奉诏回京,恰在太子病势反复之际。坊间流言,说秦王策马踏雪英气逼人,北境十年风霜磨砺,眉目如刀,玄甲铁骑踏碎寒光,满朝朱紫避道三丈。
秦王是前月刚从北境回京的。
她眸光微冷,指尖划过案面残留的湿痕,仿佛已看见那道明黄圣旨被焚于火中。这一世,她要亲手撕碎所有的前尘。
前世含璋并没有过多在意秦王,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上京城中贵女口中的顾御庭,一身玄甲立于雪野,手中长枪挑落敌旗,回眸时眼中映着千里烽烟,有他镇守的北境外敌无人敢犯。秦王是多少贵女的春归梦中人啊,只是他为人面冷不够言笑,皇上几次为他议亲都被他拒绝了。
赐婚圣旨毕竟还未下,如今能拦住皇上赐婚的,恐怕只有他。
“大小姐,”花容、花穗捧着新送来的衣裙与头面进来,“夫人说这是预备大小姐及笄礼那日穿的。”
前世也是这样,陆青纹的衣裙是母亲命人精心绣的缠枝莲纹的云锦,而她的那件只配用素绢,她的指尖抚过素绢衣襟上的针脚,明显是赶工出来的,含璋忽而轻笑出声。
前世含璋因为母亲的偏心而哭闹,她无法理解母亲既然叫她回来,又为何不能给她一点点的爱,她冲动时想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拿给母亲,想把自己命还给母亲,期望从母亲的眼底看到一丝丝对她的愧疚,而现在,母亲生她的恩情她已用自己的命还过了。她的心被他们刺得千疮百孔后而愈合,长出了盘绕的藤蔓,硬而利。
次日晨起,含璋穿着素绢礼服去给祖母问安,晨光斜切过她清瘦的肩线。陆青纹也在这里,鬓边新簪的金钗灼灼生辉。
“姐姐穿得什么啊”,陆青纹歪头打量着含璋身上素净的绢衣,指尖漫不经心拨弄金钗的垂珠,“这料子……倒像库房里扫出来的陈年旧货。”
她话音未落,祖母手中佛珠停下,抬头看她,檀香微颤。
她垂眸掩去眼底寒光,只将素绢袖口微扬,“祖母,孙女今天好看吗?这是母亲为孙女及笄礼那日备的礼服。”
祖母目光扫过那细密却略显仓促的针脚,又缓缓移向陆青纹鬓边金钗。
“成何体统。”叫夫人过来。
不久,陆夫人进来,见祖母沉脸,又见陆含璋身上的衣裙,于是敛了笑容。
“这丫头属实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如何这般沉不住气,这是礼服,可是在平日穿着满府走动的。”
“你也知这是礼服,她年纪小没见过好东西,你这当娘的自当用心,幸好今日我叫玉儿穿了给我瞧瞧,若真到及笄那日,侯府嫡长女穿成这样岂不让宾客笑话。”老夫人知道陆夫人偏心,担心她责备含璋,便说是自己叫含璋穿了来看的。
“祖母莫要因为孙女衣裙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是孙女不好,见了这等好衣裳只当定是好的,便急着给祖母您来瞧瞧,以为祖母会为孙女高兴,没想到惹怒了祖母。如今阖府秀娘都在为妹妹赶制礼服,孙女实在不该为这点小事惊动了祖母与母亲”,含璋垂眸敛睫,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陆夫人咬牙。却仍挤出笑:“是璋儿不懂事”。
“娘,这云锦贵重,也不够……”陆夫人又待要说。
“我只当把侯府交于你打理,如今却连孙女一件衣服也制不起了吗?”
老夫人将佛珠重重搁在紫檀案上,玉珠迸裂声如惊雷。陆夫人额角沁汗,垂首噤声。
含璋垂眸看着自己素绢袖口一道细小脱线,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我那里还有两匹云锦,你拿去为玉儿再做一套来。”
“是,娘”,陆夫人不满的撇了一眼含璋,“如今还有两个月,恐怕……”
“秀娘人手不够就再雇了来。”
“祖母,孙女斗胆……”含璋忽然抬眼,眸光沉静如古井,“我的礼服,也不必另做。”她指尖轻抚袖口脱线处,“这素绢虽简,却承母亲手泽;云锦再华,若无心绪织入,终是空壳。”晨光漫过她低垂的睫毛,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影子,“及笄之日,孙女愿着此衣。”最后三个字,含璋说得极慢。
老夫人心疼的握住含璋的手,“你是好孩子,却不知人心最偏薄,最以这些身外物度人,此事听我的”。
陆青纹站在陆夫人身后不敢轻易说话,但她看到今日老夫人的态度,心中除了对陆含璋的恨,还添了几分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