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透,老巷的路灯昏昏昧昧,光粒裹着尘土飘,把青砖墙的裂痕照得像一道道疤。
苏晚在巷子里站了足足半分钟,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反复摩挲过裤腰处的小刀轮廓,冰凉的金属触感,才勉强压下她胸腔里翻涌的余悸。方才那场围堵,但凡沈烬野晚来一步,她定会拔刀相向,哪怕拼得头破血流,也绝不任由那些人把自己掳去花楼。
这把寸许长的小刀,是她在这泥沼里,唯一能攥住的活路。
她缓步往巷尾走,每一步都走得轻而警惕,耳朵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老巷的每一阵风响、每一声脚步声,都能让她瞬间绷紧神经。这个地方,藏着太多恶意,她从不敢有半分松懈。
走到那间破旧平房门口,斑驳的木门一推就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屋内扑面而来的,是挥之不去的中药苦味,混着陈旧的霉气,闷得人胸口发紧。狭小的屋子里,除了一张破旧木板床、一张缺角木桌,再无别的陈设,墙角堆着密密麻麻的药盒,每一个都在诉说着这个家的困顿。
床上的母亲被动静惊醒,缓缓抬眸,即便久病缠身,也难掩骨子里的温婉绝色。她生得极美,只是被病痛磨得毫无血色,几缕碎发贴在鬓角,更显柔弱病气。
此刻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忧愁,眼底藏着深深的慌乱与躲闪,还有一丝经年累月的愧疚,每每看向苏晚,都带着不敢言说的隐忍,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浅的喘息,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看见苏晚,她虚弱地抬了抬手,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依旧温柔:“晚晚,你可算回来了……是不是,又遇上那些人了?”
她的指尖纤细苍白,轻轻攥住苏晚的衣袖,力道很轻,满是担忧。
苏晚压下心底所有情绪,快步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帮母亲掖好被角,脸上扯出一抹浅淡的安抚笑意,语气柔得不像话:“没有妈,就是路上耽搁了,药我买回来了,我给您倒水吃药。”
她绝口不提巷子里的凶险,不提那些人龌龊话,半分都不敢提。母亲的身体早已经不起任何刺激,所有的恐惧、委屈、凶险,她只能一个人咽进肚子里,死死扛着。
可她刚转身拿起水杯,屋外就传来了震耳的踹门声,伴随着酒气冲天的咒骂,粗暴又恶毒,硬生生撕碎了屋内仅有的安稳。
是苏建国。
苏晚的脸色瞬间冷透,眼底最后一点暖意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寒凉与厌弃。她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指尖几乎要嵌进杯壁里,另一只手,下意识又摸向了腰间的小刀,全身戒备。
门外的男人,即便隔着门板,也能感受到那股暴戾的酒气。苏建国生得极好,年轻时定是眉眼俊朗、可常年酗酒、放纵自我,彻底摧毁。他面色暗沉浮肿,眼尾泛红浑浊,胡茬杂乱地布满下巴,衣衫邋遢褶皱,浑身散发着酒气与烟味,原本俊朗的眉眼,被戾气与醉意扭曲,显得凶狠刻薄,“开门!苏晚,给老子开门!”
苏晚抵在门边,声音冷得像冰,隔着门板一字一句道:“你喝醉了,有事明天再来,别在这里吓着我妈。”
“吓着她?”苏建国在门外狂笑,笑声里满是暴戾与刻薄,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原本俊朗的五官扭曲得愈发难看,“老子今天就要把话说清楚!那些讨债的都跟我明说了,要么还钱,要么把你交出去抵债,你今天必须跟我走!”
苏晚闭了闭眼,心冷得彻底:“我不会跟你走,你的赌债,你自己还。”
“我还?”苏建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踹门的力道愈发凶狠,破旧的木门摇摇欲坠,他嘴里吐出的话,比淬了毒还狠,字字句句往苏晚的心口扎,“我凭什么还?你真以为你是我女儿?我告诉你,你他妈到底是谁的贱种,都不知道!当年你妈怀着你嫁过来,真当我一辈子被蒙在鼓里?”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苏晚的心脏,疼得她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养你这么大,早就够本了!拿你抵债,都是便宜你!你以为你那妈是什么好人?藏着你的身世瞒了这么多年,你们母女俩,都一样的不干净!”
恶毒的话语,源源不断地从门外传来,狠狠砸在苏晚身上,也砸在了床上。母亲猛地挣扎着坐起身,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没了半点血色,眼泪瞬间涌满眼眶,她慌乱地抬手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眼满是惊恐与愧疚,死死盯着门板,又转头看向苏晚,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无尽的泪水,和眼底藏不住的慌乱,虚弱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声音破碎又颤抖,厉声打断苏建国:“你闭嘴!苏建国你闭嘴!不准你胡说!”
“我胡说?”苏建国愈发嚣张,醉意上头,俊朗的脸彻底扭曲,句句戳破真相,“你敢当着女儿的面说,她亲爹到底是谁?你敢说当年你不是怀着别人的孩子,嫁给我这个烂人兜底?”
身世的惊雷,在这一刻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