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御前
王莽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熬得通红,但脑子里清醒得很。他想起伯母说的话——“你伯父想了一辈子,也没想明白。”一辈子。他今年十四岁。他有一辈子去想。
“豆包。”
“在。”
“你说,让匈奴人不敢打的,不是打了多少仗,是让他们知道,打不赢。可怎么让他们知道?”
沉默了一息。“需要你自己去找。但你可以想想——让他们知道打不赢的,不是汉朝的刀,是汉朝的粮。”
王莽愣住了。粮?
“豆包,什么意思?”
“汉武帝打了四十四年,打跑了匈奴。但匈奴人不怕汉朝的刀,因为他们跑得快。他们怕的是汉朝的粮。没有粮,马跑不动。马跑不动,就打不赢。”
王莽攥紧了拳头。粮。他想起大司农说的话——“百姓交不上粮。”交不上粮,怎么打仗?
他推开门。王顺已经在门口等着。“大人,马车备好了。”
“走。”
未央宫,前殿。
天还没亮,殿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和昨天一样。但今天的气氛,不一样。王莽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他能感觉到。
张放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感觉到了?”
王莽点头。“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王莽想了想。“陛下今天不说话。”
张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敏感。陛下今天确实不说话。”
“为什么?”
“因为陛下在想。想好了再说。没想好,就不说。”
王莽点点头。想好了再说。没想好,就不说。他记住了。
殿门开了。宦官尖声喊道:“陛下驾到——”
所有人跪下去。皇帝从殿内走出来,坐在御座上。他穿着冕服,头戴十二旈冕冠,手里拿着一柄玉如意。和昨天一样。但今天,他没说话。
御史大夫出列。“陛下,匈奴使者已在驿馆等候三日。请陛下示下。”
皇帝没说话。
大将军出列。“陛下,臣以为——”
皇帝抬起手。大将军停住了。
殿上安静得可怕。王莽站在殿门内侧,手心全是汗。他看见皇帝的眼睛,很平静。但王莽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过了很久,皇帝开口了。“容后再议。”
朝会散了。大臣们鱼贯而出。
王莽站在原地,腿有点软。张放走过来。“走吧。回值房。”
两人往回走。穿过回廊,经过御花园。张放忽然停下来。“王莽,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说‘容后再议’吗?”
王莽想了想。“没想好。”
张放点头。“对。没想好。但为什么没想好?”
王莽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陛下在想,打还是和。打,怎么打。和,怎么和。没想清楚之前,不能说。”
王莽攥紧了拳头。打,怎么打。和,怎么和。他想起豆包说的话——“让他们知道打不赢的,不是汉朝的刀,是汉朝的粮。”粮从哪儿来?从百姓身上来。百姓交不上粮,怎么打?
“张兄,你说,陛下会打吗?”
张放看着他。“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打还是和,都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拍拍王莽的肩膀。“走吧。别想了。”
值房里,王莽一个人坐着。张放去御书房了。他坐在案前,盯着面前的竹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是大将军。他三叔。
王莽站起来。“三叔。”
王商看着他。“陛下今天不说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莽想了想。“没想好。”
王商点头。“对。没想好。但你知道,陛下在等什么吗?”
王莽摇头。
“等边关的消息。”王商走到窗边。“匈奴新单于的国书到了,但他的诚意有多少,还不知道。等边关的消息来了,才知道他是真想和,还是缓兵之计。”
王莽心头一跳。“三叔,边关有消息吗?”
王商回过头。“有。今早到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竹简,递给王莽。王莽接过,展开。上面写着——匈奴新单于在边关集结兵马三万,号称十万。是打是和,尚未可知。
王莽脑子里“嗡”的一声。“三叔,这——”
“别慌。”王商打断他。“集结兵马,不一定是打。也可能是做给汉朝看。告诉汉朝,他有的打。想和,就得拿出诚意来。”
王莽攥紧了竹简。他想起豆包说的话——“让他们知道打不赢的,不是汉朝的刀,是汉朝的粮。”可匈奴人有马,有刀,有三万兵马。汉朝有什么?
王商看着他。“怕了?”
王莽摇头。“不怕。”
王商笑了。“不怕就好。怕的人,打不了仗。”
他转身,走了出去。
王莽站在窗前,看着三叔的背影走远。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简。三万兵马。号称十万。是打是和,尚未可知。
“豆包。”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