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两难。对，就是两难。”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你伯父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他替朕想的。现在他病了，朕得自己想了。”

王莽没说话。

皇帝回过头。“你回去吧。好好当值。”

王莽跪下去。“臣遵旨。”

傍晚，王莽出宫。

王顺等在马车边。

“大人，回府吗？”

王莽点头。

钻进马车。车动了起来。

走了没多久，王莽忽然开口。

“王顺。”

“在。”

“你说，当官最重要的是什么？”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小的不懂这些。但小的知道，当官的人，心里要有百姓。”

王莽愣住了。“心里要有百姓？”

“是。忠叔说的。他说，当官的人，心里没有百姓，就当不好官。”

王莽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心里要有百姓。

他想起今天朝会上的事。大司农说，百姓交不上粮。御史大夫说，匈奴求和。皇帝说，两难。

两难。

但百姓更难。

他睁开眼。“豆包。”

“在。”

“汉代百姓的负担，你那儿有数据吗？”

“有。汉代赋税包括田赋、算赋、口赋、更赋、献赋、户赋等。以一家五口、耕田百亩为例，年收入约粟百石。田赋三十税一，约三石；算赋两口人二百四十钱，折粟约十二石；口赋三儿约七十钱，折粟三石半；更赋一人三百钱，折粟十五石。合计约三十三石半，占收入三分之一以上。加上徭役、兵役、地方加征，实际负担更重。”

王莽攥紧了拳头。三分之一。

他想起大司农说的话——“百姓交不上粮。”不是不想交，是交不起。

“豆包。”

“在。”

“如果减税，朝廷会怎样？”

“需要更多数据。但减税意味着朝廷收入减少。收入减少，就意味着养不起兵、养不起官、修不起路、修不起渠。这是两难。”

王莽闭上眼。两难。皇帝说得对。

马车停了。

大司马府到了。

王莽下车，走进去。

院子里，许氏正站在廊下。

“伯母。”

许氏转过头。“回来了？”

“是。”

“今天怎么样？”

王莽想了想。“还好。”

许氏看着他。“你脸色不好。”

王莽没说话。

许氏走过来。“是不是朝堂上的事，想不明白？”

王莽点头。

许氏叹了口气。“想不明白就慢慢想。你才十四岁，有的是时间。”

她顿了顿。“你伯父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王莽抬起头。“伯父？”

“你伯父二十岁入朝，什么都不会。天天回来睡不着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你祖母问他怎么了，他说，当官太难了。”

王莽愣住了。“伯父也这样过？”

许氏笑了。“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歇着吧。明天还要进宫。”

王莽点点头。

他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豆包。”

“在。”

“你说，我能当好这个官吗？”

沉默了很久。

“需要你自己走下去才知道。”

王莽笑了。

又是这句话。

他推开门，走进去。

窗外，月亮很圆。

他躺下，闭上眼。

明天，他还要进宫。

明天，他还要当黄门郎。

明天，他还要听朝会。

他得学会听。学会想。学会走。

【第十一章完】

【本章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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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汉代朝会制度

汉代朝会通常在清晨举行，称“早朝”。官员按品级站立，三公在最前面，九卿次之，然后是各级官员。朝会由皇帝主持，议政时间长短不一，有时到午时才结束。《汉书·百官公卿表》载：“朝会，公卿以下各以其职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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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汉代官员服饰与站位

汉代官员朝会时着官服，按品级佩戴印绶。三公（太傅、太尉、御史大夫）秩万石，佩戴金印紫绶；九卿秩中二千石，佩戴银印青绶；黄门郎秩六百石，佩戴铜印黄绶。站位时，三公在最前面，九卿次之，黄门郎站在殿门内侧，负责传话、递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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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汉代皇帝冕服

汉代皇帝朝会时着冕服，头戴十二旈冕冠。冕冠前后各有十二旈玉串，象征十二个月。冕服上衣为玄色（黑色），下裳为纁色（浅红色），象征天玄地黄。玉如意是汉代皇帝常用的手持器物，象征吉祥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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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汉代匈奴和亲政策

汉代与匈奴的和亲政策始于高祖时期，吕后将宗室女嫁与冒顿单于。此后多次和亲，但匈奴时降时叛。汉元帝时，王昭君出塞和亲，是汉匈关系史上最著名的一次。成帝时期，匈奴内乱，遣使求和，符合历史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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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汉代田赋征收制度

汉代田赋实行“三十税一”，即收获量的三十分之一。遇到灾年，可缓征或减征。但缓征不等于免征，灾后仍需补交。大司农说“缓征，但不能不征”，符合汉代赋税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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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汉代“朝食”制度

汉代官员的午饭由宫中提供，称为“朝食”。朝会在清晨举行，结束后官员才能吃饭。有时朝会长，要到午时才能吃上。《汉书·食货志》载：“朝食，公卿以下各以其职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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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汉代奏折形制

汉代奏折写在竹简上，每卷竹简可写数百字。重要奏折用木牍，宽约一尺，称为“尺牍”。王莽在值房里整理奏折，按部门分类，是黄门郎的日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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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汉代御花园

汉代御花园在未央宫北侧，称“北苑”，种有各种奇花异草，是皇帝休憩的地方。北苑中有水池、假山、亭台，是汉代皇家园林的代表。张放带王莽经过御花园，是让他熟悉宫中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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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汉代“容后再议”的政治含义

皇帝说“容后再议”，在汉代政治中有特殊含义。不是不议，而是等时机。等大将军的态度，等朝臣的站队，等消息的确认。“容后再议”是帝王心术的重要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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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汉代新入朝官员的成长轨迹

汉代新入朝官员，通常需要三到五年才能适应朝堂节奏。王莽十四岁入朝，年龄小、经验少，需要更长时间适应。许氏说“你伯父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是鼓励，也是事实。王凤二十岁入朝，同样经历过多年的磨砺才成为大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