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叔父王谭,也不是好惹的。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我若出面,能不能救下你伯父,两说。但我自己,肯定会得罪人。”
王莽跪下去。
“博士……”
“起来。”王褒打断他,“我没说不帮。”
王莽愣住了。
王褒走回案后,坐下。
“你刚才说,你伯父只剩不到两天?”
“是。”
“那我们现在就走。”
王莽眼睛亮了。
“多谢博士!”
“先别谢。”王褒拿起一枚竹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他。
“你拿着这个,去廷尉府。找廷尉正陈咸。他是我的学生。让他带人,立刻去大司马府。汉代廷尉正秩千石,是廷尉的副手。陈咸这个人,刚正不阿,敢说话。他会帮你。”
王莽接过竹简,手在发抖。
“博士您呢?”
“我进宫。”
王莽瞳孔骤缩。
“进宫?”
“你不是说陛下是我的学生吗?那我这个当老师的,去求学生办件事,不过分吧?汉代制度,博士入宫讲经是常事。我借讲经的机会面圣,把你伯父的事禀报陛下。”
王莽眼眶一热,重重磕了一个头。
“学生……学生替伯父,谢博士大恩!”
“别磕了,快走。”王褒挥挥手,“记住,你只有一天时间。”
王莽站起来,转身就往外冲。
跑到门口,忽然听见王褒在后面说了一句:
“小子,你那个异人,有机会带给我看看。”
王莽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
“是。”
然后冲出门去。
王莽冲出太学大门,四处张望。
王顺不在。
他心头一紧。
“王顺?王顺!”
没人应。
他跑向刚才和王顺分开的地方,还是没人。
地上有一摊血迹。
新鲜的。
顺着血迹往前看,巷子深处,好像躺着一个人。
王莽冲过去。
是王顺。
他倒在血泊里,身上被捅了好几刀,脸白得像纸。
“王顺!”王莽跪下去,扶起他。
王顺睁开眼,看见是他,嘴角扯了一下。
“十一郎……事……办成了吗?”
王莽鼻子一酸。
“办成了。王褒博士答应了。”
王顺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王顺!你别死!我……我找大夫!”
王顺摇摇头。
“十一郎……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伯母给的……还了……值了……”
他的手抓住王莽的袖子,用最后的力气说:
“叔父的人……还在追……您……快走……”
说完,手松开了。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王莽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王顺死了。
昨天还想害他的人,今天用命帮他。
他慢慢伸出手,合上王顺的眼睛。
然后站起来。
攥紧王褒给的竹简。
耳边是豆包那没有感情的声音:
“用户王莽,心率过高。倒计时:41:02:33。”
王莽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廷尉府的方向跑。
身后,王顺的尸体躺在血泊里,无人理会。
长安城的太阳,越升越高。
廷尉府。
王莽把竹简递进去,等了半个时辰,才被人带进去。
廷尉正陈咸,是个三十来岁的官员,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汉代廷尉正秩千石,是廷尉的副手,掌管具体案件的审理。
他看完竹简,又盯着王莽看了很久。
“王褒先生的学生?”
“是。”
“你伯父的事,先生信里都说了。”陈咸放下竹简,“但我有个问题。”
王莽心头一紧。
“先生问什么?”
陈咸盯着他的眼睛。
“你伯父府里那包毒药,是你自己藏的,还是王谭藏的?”
王莽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怀疑我?
“大人……”
“别急。”陈咸摆摆手,“我不是怀疑你。我是想知道,你有几分把握,能扳倒王谭。”
王莽沉默了一会儿。
“学生有物证。那包粉末还在学生身上。”
陈咸点点头。
“人证呢?”
“人证……”王莽声音一涩,“死了。”
陈咸眉头一皱。
“谁?”
“王顺。叔父身边的仆从。他临死前,把一切告诉了学生。”
陈咸沉默。
然后他站起来。
“人证死了,物证只能证明有毒,不能证明是王谭下的。汉代廷尉府的审案程序,需要人证、物证、书证三者齐全。你只有物证,不够。”
他走到窗边。
“你知道王谭现在是什么身份吗?”
王莽摇头。
“今早,你伯父病危的消息传到宫里。陛下已经下旨,让王谭暂领大司马府事。汉代制度,大司马病重不能理事时,可由其兄弟暂代。王谭是长子,顺理成章。”
王莽瞳孔骤缩。
暂领大司马府事?
那伯父……
“你伯父还活着。但能活多久,谁也不知道。”陈咸转过身,“我现在带人去大司马府,可以。但进去之后,我能做什么?”
王莽愣住了。
对啊。
进去之后,做什么?
抓王谭?凭什么?就凭一包不知道谁藏的毒药?
保护伯父?伯父身边全是王谭的人,怎么保护?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豆包。”他在心里喊,“我该怎么办?”
沉默了一息。
“需要更多数据。但陈咸问的有理。你现在冲进去,打草惊蛇,王谭反而可能提前动手。”
王莽攥紧了拳头。
难道只能等?
等王褒进宫求见皇帝?
可皇帝会信吗?
就算信,旨意下来,需要多久?
伯父只剩不到两天。
等不起。
“大人。”他抬起头,“学生知道,现在冲进去,未必能抓住王谭。但学生更知道,什么都不做,伯父必死无疑。”
陈咸看着他。
“你倒是敢说。”
他走回案后,拿起一枚竹简,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盖上印。
“这是廷尉府的公文。我带二十个人,跟你走一趟。”
王莽愣住了。
“大人……”
“别高兴太早。”陈咸打断他,“我去了,只做一件事——守着你伯父,不让任何人接近。至于抓王谭,没证据,我动不了他。汉代廷尉府的职权,没有证据不能抓人。我只能以‘保护大司马’的名义进驻。”
王莽点头。
“够了。只要伯父能活下来,就行。”
陈咸站起来。
“那就走吧。”
王莽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咸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小子,王褒先生肯为你出头,你拿什么换的?”
王莽愣了一下。
“学生……学生说,从今往后,命是他的。”
陈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有意思。”
他推开门。
外面,二十个廷尉府的差役已经列队等候。
“走。大司马府。”
王莽跟在他身后,手按在怀里的黑块上。
倒计时还在跳。
40:22:15
40:22:14
40:22:13
他不知道的是——
大司马府里,王谭正站在王凤的榻边,低头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兄长。
“大哥。”他轻声说,“你养的好侄儿,跑去告状了。”
榻上,王凤一动不动。
王谭转过身,看向门口。
“来人。”
一个护卫进来。
“大人?”
“派人去太学门口,把王褒给我盯紧了。他要是进宫,立刻来报。”
“是。”
护卫退下。
王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太阳。
“巨君啊巨君,叔父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他笑了一下。
“你以为,皇帝会信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第七章完】
本章考据
1. 汉代太学建制
汉武帝元朔五年正式设立太学,初置五经博士,弟子仅五十人,至西汉末年规模扩至数千人,无封闭式围墙,以槐市、学舍为核心格局。
2. 长安里坊与市集制度
全城一百六十里坊,高墙分隔、定时启闭;九市分置东西,柳市为城南重要集市,人流密集,是政治逃亡者常用的脱身区域。
3. 博士讲经与帝师制度
西汉博士常以讲经名义入禁中面君,可借机密奏要事,是清流官员直达天听的合法渠道。
4. 廷尉府职权边界
廷尉正为主审官,无实证不得拘捕高官,只能以“护卫重臣”名义进驻,符合西汉司法程序与外戚政治平衡规则。
5. 大司马代领制度
大司马重病不能视事,由同母兄弟暂领府事为西汉惯例,王谭此举在程序上完全合法,也是王莽一方难以直接推翻的关键。
6. 门客与私兵制度
西汉外戚、豪强普遍豢养门客,平日充作眼线、护卫,危急时执行暗杀、截杀任务,是高层斗争的核心武力。
7. 官员私印信用
私印为西汉官员身份终极凭证,比文书更具可信度,持印求助等于以全族信誉担保。